那一刻他們不再是敵人,張先生的姿態看上去那麼低,極力想從李醫生那里討一個肯定的答復。可是誰也沒有辦法保證病變細胞未轉移,不復發。
醫院夜間不準陪床,護士再三督促,張先生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打趣道:「我只是做個小手,又不是去鬼門關走一遭,放心吧。」
張先生很努力地向我微笑,「等手完了,我好好謝謝李醫生。」
我的心里頗不是滋味。要不是因為如今用上了李醫生,張先生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允許我和藍知己再聯絡吧?又或者,張先生是為他和顧圓圓重新建立聯系做個引子?
我點了點頭沒有細問。
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卷了邊的枕套、起球了的床單,聞著散發著奇怪味道的被套,和小說中本不一樣。床單一點也不白,也沒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護工吃過的餃子蘸蒜的嗆鼻味。
這就是李醫生每天工作的環境吧。
還記得大學報志愿時,我問李醫生為什麼要選醫學這麼苦哈哈的專業,李醫生開玩笑說:「辛苦我一個,幸福千萬家,以后你有任何問題都可以直接問我啦!」
那時我還不屑,沒想到有一天會躺在因為李醫生特殊關照,才能有的床位上。
7
「5 號病床,明早手,早點休息。」
李醫生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一本正經地說。
我見過打籃球的李醫生,辯論隊的李醫生,陪逛街的李醫生,看電影的李醫生,可是從沒見過工作查房的李醫生。帶著職業的環,令人肅然起敬。
我不但不睡,反而坐了起來,「陪我聊聊。」
李醫生皺著眉,眼神飄向 4 床和 6 床,可惜他們已經呼嚕連天,我拍了拍床邊示意李醫生坐過來。
李醫生站得筆直,端著醫生的偉岸形象立在那里。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還記得上一次我們這樣認真地注視對方是張先生向我求婚后,我問李醫生:「這個男人可靠嗎?值得嫁嗎?」
「雖然我不喜歡他,他對我也存在偏見。但他對你是認真的,值得你托付。」
李醫生沒有騙我。婚后張先生對我極好,我們格相合,價值觀一致,相融洽,確實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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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張先生對李醫生的敵意卻深固,就像我討厭顧圓圓一樣,張先生也不喜歡李醫生。
新婚時我和張先生正在黎度月,顧圓圓的信息像源源不斷的子彈擊過來——
「公司高層即將調整,別站錯隊。」
「部分后備干部可能被提聘,早做準備。」
「你要不要提早回來,運作一下?」
……
托顧圓圓的福,我們的月旅行只進行了一半就提前結束了,張先生也實現了職業生涯一次跳躍的發展。
公司給張先生的慶功宴和我的生日撞到了同一天。那天我守著蛋糕和一桌熱了再熱的飯菜等張先生,等來的卻是顧圓圓架著張先生回來了。
我不知道是整個公司的男同事集喝醉了,還是 1 米 6 的顧圓圓竟然力大無窮,扛得起 1 米 8 的張先生。
顧圓圓笑著說:「我們只是好朋友,你千萬別介意。」
哼,好朋友,顧圓圓前腳走,我后腳就用冷水潑醒了張先生。于是我們發了核彈級的爭吵。
我們指責對方和異糾纏不清,我們為自己爭辯友誼的純粹。吵到后來聲嘶力竭,誰也吵不過誰,誰也不肯松口,但是誰也不想破壞剛剛開始的幸福,于是我們一起刪除了紅知己、藍知己。
這段往事如今再回憶,倒顯得頗為稚。
我看著李醫生,「我欠你一句當面的對不起。」
李醫生終于微微笑了。他繃了好幾天的臉終于有了一笑容,「以后還像以前一樣?是最好的朋友?」
我看著李醫生的眼睛,表面冷靜克制,實則充滿期。我正點頭,手機在旁邊嗡嗡響起,是張先生的來電,執著而頑強地振著。見我神猶豫,李醫生垂著眸子轉而出。
我看著李醫生的背影。我不知道這世上到底有沒有純粹的友誼,我和李醫生之間到底算不算純粹的友誼。
我們了解彼此,尊重彼此,并且時刻準備著為彼此付出。可是我們并不再為彼此心。我們希彼此能夠幸福快樂,和另一半幸福快樂。
這樣的藍知己、紅知己到底應不應該存在?
我是很想和李醫生繼續保持聯絡,可是一想到也許張先生正和顧圓圓糾纏不清,我的心里就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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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李醫生繼續保持聯絡,但是,我不希顧圓圓再出現在張先生的生活里。
8
我溜到醫院的走廊給張先生回電話。
「老婆,我明天請假陪你。」
「不用啦,明天是你競聘答辯,你不到場怎麼可以?」
「可是……」
「現在經濟不景氣,你們公司三年都沒有高管空缺,好不容易等到機會,怎麼能輕易放棄?」
「可是你比工作更重要。」
「我沒事的,就是一個小手而已。」
電話里彌漫著「滋啦滋啦」的聲音,短暫的沉默也許代表著心里激烈的抉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