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邊的梁珊珊，又或者陳子涵并不知道電話這邊的外賣員是我。他——刪除了我的聯系方式。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欣還是憤怒，也許夾雜著窩火和委屈。
我該如何報了這個仇？
手機又在嗡嗡提示，必須得馬不停蹄送完所有的訂單。本沒有時間傷心或者生氣。
那一天非常不順，第一個單子慢了，后面每一個單子都慢了。我向每一位顧客賠著笑臉說著對不起。仿佛賭氣一樣我向全世界說著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向梁珊珊借錢，我不該手賤拿的錢。
回到出租屋，把自己扔在床上，像扶不上墻的爛泥。一抬眼看見天花板上的四個大字：「出人頭地」。
我翻趴在床上，眼淚像彎曲的蚯蚓在臉上爬著，打在被單上。誰不想出人頭地，誰愿意輕言放棄？可是為什麼，命運如此？哭得久了，就睡著了。
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聽不見外面的聲音，久到忘記煩惱。再睜開眼時，竟然是在醫院的單人床上。
老柯的臉近在咫尺，「丫頭，你有啥想不開的？我的房租也不貴，你要是實在沒錢，拖欠兩個月也是可以的，為什麼要自殺？」
「我沒有。」我辯解，可是我的上罩著氧氣罩，說話就像「嗡嗡」。
「太危險了，滿屋子都是煤氣，萬一有人煙怎麼辦？下次燉湯一定得在旁邊看著，你們這些小年輕太讓人心了。」
我連西紅柿蛋都不會炒，怎麼會燉湯？一定是出租屋里其他人燉的湯，開了火，忘記關就出門了。
他們說老柯踹門進來時，我已經深度昏迷，要是再晚一些時候，即使救回來也會影響腦功能，偏癱，大小便失，不能自理。
4
出院后老柯不同意我再租他的出租屋，強行要求我搬到胡同里的大雜院。我不喜歡這里，水池廁所都在戶外，大冬天半夜上廁所還得打手電。后來老柯拉了一串燈泡，從大雜院一路亮到廁所。
我窩在房間里不想出門，老柯端著春面，「丫頭，摔倒了就爬起來。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況且你是清北大學生，市場營銷專業。」
「都是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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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的？你床頭摞的市場營銷的課本也是騙人的？」
我把枕頭扔向老柯，趕他出門。
晚上濃香的羊蝎子味兒從門中竄進來，我在門框向外瞧。小院中間擺著八仙桌，電熱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氣泡，老柯拿筷子認真地翻著羊蝎子，似是對羊蝎子講話：「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然后仰著脖子沖著我的房間，「丫頭，你說呢？」
沒多久，老柯執意在胡同里盤了一家妝店，讓我幫著運營；賺了錢對半分，賠了錢算他的。
小店的位置不太好，在胡同深，很有顧客上門買東西。
我告訴老柯：「這買賣穩賠不賺！」
老柯卻半開玩笑，「丫頭這得靠你啊，你不是懂市場營銷嗎？」老柯笑起來的時候滿臉都是褶子。雖然丑，但很溫。
為了打開銷路，我把小店定位為線下驗店，在網上發布妝教程。我讓老柯做我的模特兒，一位滿臉褶子的中年老男人，一番化妝之后竟如小仙蒞臨人間。不多，但也算打開了銷量。
做視頻，寄快遞，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小店還沒火，但我和老柯卻出了火花。
老實說我并不知道這究竟是火花，還是瀕死之人對救命稻草充滿的激。住在他的屋檐下，吃他親手燒的菜，管理著他賠錢的小店，滋養著他撿回來的半條命。
老柯的求婚一點也不浪漫，某次上妝時他說：「丫頭，要不就這麼過吧？」
「嗯？」我當時正在給老柯刷睫，一個大老爺們兒的睫怎麼可以這麼卷翹？
「丫頭，嫁給我吧。」
手上的化妝刷停在半空。
「為什麼？我對你一點兒也不好，總是甩臉，又兇，小店賠的錢還沒賺回來。」
「丫頭，算命的說我天生命賤，活該被你。」
空氣中有微量的飛，老柯半張臉妖艷，半張臉胡子拉碴。
老柯的向前努了努，那天上的是復古正紅，我猶豫了，老柯探過來的脖子又往回了。
然后，我吻了上去。
后來再回想，我竟想不出我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是劫后余生的欣喜，是歲月靜好的知足，還是在人生低谷時對恩人的激。
總之我嫁給老柯了，但覺得還缺點什麼。我以戶口本在老家為由，暫時辦了簡單的婚禮，結婚五年，卻還沒有領結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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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在老柯用真金白銀死扛了五年之后，突然由于一期雙十一秀恩撒狗糧的妝教程火了。
教程被各大 v 瘋狂轉載，嗖嗖上漲，之前和老柯合作的各期視頻被翻出來，點擊量、轉發量高得驚人。我一度懷疑是不是老柯花錢買了流量。
瘋狂留言，「我不看教程，我只吃狗糧。」
視頻火的速度超出我的想象，連父母都看到了我的妝教程，看到了老柯。他們樂得合不攏，他們說：「閨，你們啥時候結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