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你看網資料……”
老梁取了老花鏡戴上，湊到梁茜手機跟前看圖片。
公司的地段不錯，城市中心的中心；辦公地點面，在最好的寫字樓里；環境不僅現代化，看上去還很人化；福利待遇也好，每年調薪，年終獎可觀，還有出國進修機會。
梁茜總結：“啥啥都比你幫我找的工作好一大截。”
這話老梁不聽了：“嘁~~穩定嗎？旱澇保收嗎？你一個新人去了，無依無靠，老員工能用心帶你嗎？這公司這麼大，人際關系肯定復雜，你萬一不小心得罪了哪個領導，人家給你穿小鞋怎麼辦？有人幫你解圍嗎？你做錯了事怎麼辦？有人幫你解決嗎？你讓人欺負了怎麼辦？有人給你撐腰嗎？”
梁茜瞪了爸一眼，半天沒吭聲。
老梁覺得自己的捶打起了效用，流出過來人的得意：“小丫頭，你還太，很多問題你本想都想不到。”
梁茜卻撲哧笑了：“爸，我算是明白了，你為啥死活要托人幫我找工作，你不是想幫我找機會，你是幫我找特權呢。可是，我靠技吃飯，憑什麼要求旱澇保收？我一個新人，憑什麼要求同事用心帶我？我得罪了領導，憑什麼要求別人幫我解圍？我做錯了事，憑什麼要由別人解決？我讓人欺負了，憑什麼讓別人幫我出頭？”
老梁滿心只想他閨有錢有閑不遭罪，能被養得白白胖胖，哪想過這麼多，眼下被梁茜的一串“憑什麼”砸得一愣一愣的。
梁茜嘆了口氣：“爸，你想用關系和人幫我化解的這些難題，不正是我應該自己學會解決的嗎？我要是不趁著年輕，好好讓自己長，萬一哪天那些叔叔阿姨罩不住我了，我怎麼辦？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小時候媽媽對我無微不至，我都是飯來張口來手，后來……后來媽媽走了，你那時候不是哭著告訴我，要學會獨立嗎？”
到老梁不吭聲了，眼眶發紅，口氣也下來：“那……那事和這事不一樣啊，咱能找關系找人幫你避開，你沒必要自己費勁扛。”
梁茜心口有點發酸：“爸，總是指依托別人，那一輩子都得提心吊膽、費心鉆營。再說，你和媽媽是全世界對我最好的人，連你們都不可能罩我一輩子，又還有誰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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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梁張了張，終是沒有說出話來。
5
梁茜拿到畢業證后，正式進那家廣告公司上班。工作很瑣碎，也很辛苦。每次梁茜加班到深夜，一疲憊地回到家里時，等待的，永遠都是老梁的心牌熱湯和復讀機式埋怨。
“現在知道社會有多殘酷了吧？”
“知道找一份安逸的工作有多幸福了吧？”
“怎麼樣？后悔沒？要不我給你叔叔阿姨們打個電話，還來得及！”
梁茜一口氣悶了半碗湯，迅速回，調皮一笑：“不用了，我好著呢。我一天比一天強，每一天都覺得前一天的自己特別傻，這不就是最有說服力的嗎？”
老梁氣得杵在沙發邊，過了好久好久，忽然又問道：“你那家廣告公司什麼來著？要不，我打聽打聽，看看我的朋友認不認識里面的領導……”
梁茜苦笑道：“爸，真沒那個必要，您歇著吧。”
梁茜實習兩個月后正式轉正，因為實習期間表現好，被首席設計要去當助理，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老梁不太好了。他有段時間總覺得半邊臉發麻，半邊子發軸，自己也沒當回事兒，就以為是沒有休息好。
有天早飯時，他不住筷子，落地好幾次，梁茜當時心里一咯噔，問他還有沒有其他癥狀。
老梁大致說了下這幾日的異常，梁茜當即打電話和領導請假，要帶老梁去醫院，懷疑是腦梗。
老梁也有點害怕，跟著梁茜出門的時候，小心翼翼問了句：“去六院吧？我有個老同學在那。”
梁茜有些生氣：“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惦記關系，當然是哪個醫院權威、哪個醫院近就去哪里。去二院！”
二院是當地最好的醫院，向來人滿為患。掛了急診，等著號時，老梁掏出手機翻看，嘟嘟囔囔：“唉，咱們家就醫院的人最了，這看個病太麻煩了，這麼多病人，沒有認識人，人家能好好看嗎？閨，要不，你問問你同事，看看他們認不認識……”
梁茜瞪了他一眼：“爸，你放心，我肯定讓你今天看上病！”
6
半小時后，終于到他們，醫生初步判斷是腦梗，開單讓做CT檢查。
梁茜帶著老梁去排隊、錢，然后又去CT室外排隊，做完檢查后返回原來的門診重刷復診號，繼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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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很漫長，很瑣碎，很累人，但也秩序井然、有條不紊。
10點左右，老梁的檢查結果出來，結果顯示，輕微腦梗，住院觀察兩天，沒什麼大礙回家吃藥就行。
等梁茜辦完所有的手續，回到病房里時，老梁一臉的不敢相信：“你都是自己辦的啊？”
梁茜笑：“來這里看病的，哪個不是自己和家人辦手續？掛號、排隊、看病、錢、檢查、復診……不都是這個流程嗎？簡單明了，你要是找個半生不的人幫忙，反倒復雜了。
”
老梁靠在病床上，不吭聲。
梁茜知道他在想什麼，像哄小孩兒似的：“行啦爸，別想不開了。我承認人、關系很重要，但多數人都沒有，大家就按照規則和流程一步一步往前走，也能達到自己的目的。爸，有機會活得簡單點，咱就別讓它復雜，何必呢？如果非得找人不可，再說。”
老梁沒否定也沒肯定，扭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
梁茜知道，老梁一時接不了觀念的顛覆，那種覺就像自己活了大半輩子，最后卻發現活錯了，那是一種自我凌、找不到自我認同的惶恐。
此時此刻，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該警醒梁茜，還是該羨慕梁茜，警醒人復雜，羨慕依然簡單。
可現實中就是這樣，無論環境有多麼復雜，有些人就是能做到一輩子簡簡單單，別人找關系，他們找自己。
就像他的兒梁茜，想要的自己去爭取，爭取不到就繼續努力，有一些捷徑不走，有一些彎路也不避開，簡簡單單、坦坦，是茫茫人海中最笨拙、最普通的那一個。
但在得舍之間，穩穩地、一步一步地，立起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