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卻驀地墊腳一把摟過他脖子,整個人都倚靠在他上,死死摟著他不愿再松開半分,我甕聲甕氣地開了口:
「我等你等得太久了,久到再也經不住任何失去了。」
當夜,裴恕亦不再避諱我,由得我親自為他煨了藥。
其實很久以前,他每次飲藥,我都會在藥邊放上一枚飴糖,他顧及臉面從未當我面吃過,每次不過一倏忽間的功夫,飴糖便也失了蹤影。
可如今,他的確再不畏懼苦藥了,順手接過,亦不推,喝下時眉頭都不曾皺上一下。
我坐于他側,問他:「苦麼?」
「自是苦的。」
我遂將手攀在他肩上,傾了他的,不及他反應笑著問:「那現在還苦不苦?」
他無奈喚我:「阿霽,你年歲還小,我多還盼著你能有更多選擇的余地。」
裴恕本就是野心之人,天并不會遏制私,唯獨在我面前,屢屢敗退。
若非孟釗,我差些便要以為,裴恕是為了我回來的。
「留有余地,然后眼睜睜看著你又死上一次麼?」我驀地反問,而后不及他反應,一把扯開他領,繼而將手覆了上去。
他上大大小小疤痕十余,除了肩上蔓延至腹部一道長疤,唯前那道劍傷最為致命。
他為救我傷,斷了自己的帝王路,而后傷還未好,新野一戰又遭暗算,若非危及命,絕不可能假死失蹤整整三年。
裴恕大抵是在傷病之中蹉跎三年的,三年尋醫休養,三年皆纏綿病榻。
他垂眸,握住我的手:「不要看了。」
「新野一戰當真是李益所為麼?」我近乎執拗地看向他。
「是。」裴恕亦不再瞞我坦然承認,「他既要坐穩那位置,便也不會容我蓋過他的帝王威勢。」
「既已假死而退,你為何還要回來?是因為孟釗麼,你不忍看他誤歧途,正巧李益知你活著必然想要殺你,你順勢擔下所謂的兄長之責,真到無可挽回之時,攬下弒君之罪替他去死麼?」我問他。
只因裴恕覺得于孟梁有愧,便當真容得下孟釗一次又一次的僭越與殺意。
裴恕待孟釗,從來都留有余地的。
他假死三年,再回來,朝中人人皆是虎豹豺狼,都疑他生有異心,恨不得上前將他活生生撕咬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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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曉此次回來必死局,他回來赴死的唯一理由,大抵只是為了不讓孟釗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裴恕偏在此時笑開,手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我的額頭:「阿霽,你當我是圣人啊。」
「李益相比于孟釗而言,深諳帝王道,亦更善于收斂人心,他有為君之仁德,而并非如孟釗那般,視他人命如草芥。
我將皇位讓與李益,是為大局,李益為穩固帝位,折我一麟羽,其實也并非不義。
上位之人,總有忌憚,可他當年新野派兵圍剿于我,陷我于九死一生之境地,此仇我終歸是記著的,又怎會輕易去死?」
裴恕總在誆我。
我聽不進裴恕寬我的言語,亦將孟釗所言盡數拋諸腦后,只死死抓著他一截領,輕聲祈求道:
「裴恕,你帶我走吧,離開京都什麼都不管了。就這麼姓埋名活下去。」
裴恕遂又輕易允了下來,他言:「京中事畢,你若還執意要跟我,我帶你歸。」
15
孟釗手中握著舊年裴恕的半數兵權。
裴恕死,孟釗可以隨意調遣手下兵士,可裴恕活著,孟釗謀反亦終究有所忌憚。
他怕裴恕依舊站在李益那邊助李益平,那麼他手上兵權,憑著裴恕舊年威勢,能被裴恕盡數架空。
那日是今歲都城的第一場深雪,紛紛揚揚如何都未曾有停歇的時候。
裴恕說孟釗無詔出現在都城只有一個原因,他手中士兵也早已喬裝平民混都城中,只尋一個時機,孟釗便可帶兵直皇城。
哪怕到如今,我都沒琢磨清楚裴恕究竟要做的是什麼。
爐邊還煨著藥,他自有閑心在那煮了酒,撐著下看著窗外落雪,不妨還嘆上一聲今歲的雪要比往年大。
孟釗翻人院墻如今甚輕車路,他來的時候,裴恕正同我細講一些陳年舊事:
「我時被義父收為義子時,阿釗還尚在襁褓,換句話說,我是親眼看著他長大的。
他時喜讀書,那時候只盼著他將來朝混個一半職做個文臣,子弱些也無甚所謂,大不了日后我護著他,至不用浸在刀槍海中同我們這些武夫廝混。
他七歲那年,義父在前往宣城赴任的路上遭襲,混間我未能看住他,令他同我們走散,被過路流民撿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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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是世啊,易子而食,生吃人之事比比皆是,那些人極便要將阿釗當做果腹之食。
我尋到他時,一群人正在啃食著另一孩子的尸💀,而阿釗在一邊,眼睜睜看著同他一被綁來的孩子生生斷了氣。
因時經歷,他表面和善,實際上最是偏激,不將人命當回事,亦覺得世間生靈皆可隨意殺戮,他的心早已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