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一樣,阿母也被外祖領著相了親。
那時外祖將阿母領到人面前,任由著人將阿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一邊敲一邊含笑點頭贊許著,隨后又在阿母的上、掐掐、、,瞧了眼,看了牙,審視了面相,比畫了腰……如此一通下來,人才滿意地了手,點頭告訴外祖,這樣的姑娘是能夠得個好的彩禮錢的。
尤其是阿母的這量,小弱,最是能討男人歡心,若是往后再點、再小點就更好了。
人笑開了花,拍著脯向我外祖保證,保準給我阿母找一門彩禮合適的親事。
畢竟,以貴家小姐這般俏品相,一定是能賣個好價錢的。
8
人喜滋滋地離開,幾天之后,又笑瞇瞇地回來了。
帶回來了好幾個合適的人選,給我外祖挑擇,于是我外祖就在眾多的相親者的名冊中,挑中了我的父親。
他拿著我父親的名冊,笑嘻嘻地就同人定下了我阿母的婚事。
至于為什麼挑選我父親,主要還是因為我父親愿意給的彩禮,比外祖原先最中意的人要多了兩只大鵝。
于是為了這兩只大鵝,我的外祖便將我的阿母嫁給了我的父親。
我曾問過阿母,當初愿不愿意嫁給我的父親。
阿母坐在庭院的竹椅上,著頭頂四四方方的小小天空告訴我說,不記得了。
「為什麼不記得?」
「我都不認識他。」
阿母這樣說。
「我也不認識!」
我尖厲地沖阿母嘶喊。
可阿母卻說,阿囡,誰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阿母不認識你父親,可半輩子不還是這樣度過了嗎?又有什麼要的呢?
你是你,我是我!
我同阿母大吵大鬧。
你逆來順,你不想反抗,不代表我也這樣!
于是阿母怔愣在了那里,我眼睜睜地著在我的面前驟然小了一圈,往前呆呆地走了兩步,猝然寬大的服險些將絆倒。
癡癡地著我,惘然輕:「我沒有嗎?是我不想反抗嗎?」
阿母吵過,鬧過,甚至拿刀架到脖子上過,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外祖的決心。
因為厚的彩禮,外祖不想退掉。
沒有了彩禮,你弟弟以后聘請名師和娶媳婦的用度要從哪里出呢?農家向來靠天吃飯,現在蒼天異象頻頻,收連年減退,你要是不嫁人,天天窩在家中吃白飯,你弟弟往后又怎麼娶媳婦,給家族傳承香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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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孝,你是要讓自己家絕了后!
外祖吹胡子瞪眼,氣得差點跳腳。
他喊來了家里所有的人威利著阿母出嫁,阿母是擰,但又有什麼辦法?
離開這個家?
奈何天下之大,卻沒有一星予我阿母的容之所,地海之廣,卻沒有一方允我逃離之。
這一切的一切,皆因我們——是人。
或者說,我們是籠雀。
羽翼早折,被囚在看不見的籠中,著所謂父夫的萬千「寵」,看似家庭和,幸福饜足,卻早已不知外間的滄海桑田,日月轉。
一旦踏出傘緣之外一步,便覺天高地迥,宇宙無窮,滄海浮生,不過芥子一粒,浮于浩浩汪洋之上,雖心中暗藏世界,卻敵不過駭浪驚濤,乍然席卷,將那心中懷揣的大千世界,盡數覆滅。
不知盛衰,難掌盈虛。
不過惘然四顧間,已地轉星移,傾天海,乾坤倒置爾。
于是天地不容,百姓盡棄,獨留惶惶一人,進不能,退不能,行而唯艱,則盡苦,寥寥殘生,唯余一命。
要麼重回籠中,不知外事,不理凡塵,我等依舊是我等譬若螻蟻的子,要麼拚卻一死,以殷殷鮮,問道,問天。
以一滴灼熱之換同族之醒,希冀他日后人不必再囚于籠中,敢與天爭其高,敢與地拼其廣,敢與海搏其深,敢與江河其綿長。
又或許這一滴尚未落下,便已寒涼,猶若秋雨一點,落下便落下,如萬萬千千的涓流最終淌下房檐,點點匯聚,落天井之中,悠悠然、潺潺響,聚于渠中,淌向檻外——又有誰記得,這清清澈澈的雨里,也曾有過一滴熱,一點苦淚?
我是俗人。
阿母也是。
人命雖輕,于我卻重。
我沒有辦法做到如此輕飄飄地將它就這麼舍去,阿母也一樣。
所以那個時候,阿母放下了刀,如今的我,也放下了刀。
蚍蜉力弱,蜉蝣命短。
我能做的,也不過如此——人盡有私。
或許我與阿母的點滴之行,于他人而言不過小打小鬧一場,但對我們來說,卻已是盡了余力。
螳臂當車,猶難扼滾滾車流卷起一片煙塵——因為這滾滾煙塵里的一粒灰燼,我們尚且背負不起,唯有被它碾軋裹挾的余地,又怎能背負起這天下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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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母嫁了。
我也嫁了。
9
我不知道阿母那個時候坐在花轎里想了什麼,我只知道我自己從未那麼再看一看長街上廣袤無垠的天空。
因為過了今日,我就不再只屬于我自己了——一如阿母。
我阿母嫁給我父親的時候,年歲比我如今還要小上一點,剛一及笄我外祖就迫不及待地將嫁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