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鎮子里是陌生的宅院,陌生的宅院里是許多陌生的人,這許許多多陌生的人里面有一個人,就是的夫婿。
一個從未見過面,卻要將短暫而又漫長的一生盡數付給的人,從此依附他而生,伴隨他而死,冠他之姓,以他為尊,為臣為仆,為奴為妻,替他傳承香火,為他生兒育,相夫教子,勞一生。
甚至還要與養育了自己半生的父母從此天涯兩隔,自此難奉雙親,有家難歸,有戶難回,同族忘姓,兩家棄名,親眷不收,祖墳不留,只因為偌大的家族收納彩禮三千,將自己的一生盡數奉送給了一個陌生的人,而后便要以一個陌生人的父母為父母,前無育之恩,后無教養之義,偏生要窮盡畢生心,小心照料。
人前低頭,檐下躬,唯恐落人口實,扣上莫須有的不孝之名;晨昏定省,前倨后恭,生怕惹來他人嫌惡,來一句沒來由的不賢之責。
起早貪黑持一切,當牛做馬料理家務,如此辛勞往往到了最后,非但換不來一句好,最終能得到的還永遠都只是一句話——是個外姓之人,信不得。
圖什麼?
甚至有時縱然為他窮盡一生,打理外;為他拼盡命,生兒育得到的,也不過是一場夫妻離心,貌合神離。待到韶華漸逝,人老珠黃,家中妾侍群之日,只能落得一句,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夫婿還是那個夫婿,可夫婿卻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夫婿。院中的花還是院中的花,可院中的花卻也早已不是當年舊日的那叢花。
所以……
為為妻,這一生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
出嫁那漫長的一路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是我思考不出來,我看著搖搖晃晃的轎頂——當初嫁到這個地方來的阿母,也會像我如今這樣,迷茫而又絕地去思考這些「大逆不道」之論嗎?
我想這個答案我永遠也不知道了。
嫁給父親之后的日子有些許出乎我阿母的意料,聽說那個時候的父親儒雅謙和,又加之我阿母特別,所以我的父親對格外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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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我阿母識字知文,和旁的養在宅的姑娘們有所不同,所以我父親和阿母很是聊得來,為此他甚至允許阿母去他的書房,找些書來看。
這對于我阿母來說是莫大的恩賜,很驚喜,也很驚訝,畢竟年在家中,能有一方屬于自己的書房,已是極為奢侈的。
即便外祖有廣廈萬千,可屬于母親的一間小屋卻是沒有的。
所以阿母常說,父親對是有恩的。
或許在那個時候,阿母是真心快樂過的。
畢竟也曾畫眉之樂,也曾有過齊眉之。
而我……
從來沒有。
10
父親與阿母的事最終讓知道了。
在看來,阿母終日和父親一起泡在書房里,就是不務正業——總是說,做人是要守本分的,書是男人讀的東西,男人讀書是守男人的本分,而人生孩子才是人的本分。
他們家花了那麼大的價錢將我阿母娶來,不就是為了讓生孩子,給他們家族傳承香火的嗎?
一個連兒子都生不了的人,要了還不如一頭老母豬管用。
為生下了我的父親而到格外的驕傲,仿佛這是一生最大的榮譽,所以常常拿著這點提點我的阿母,總說,子自古以來,以順從為德,尊父敬夫才是們為人應該做的事,夫君也好,父親也罷,公婆也一樣,說什麼只要聽著就好,別自以為讀了幾本書,就比尋常人多懂了些東西,便開始忤逆父母夫君,這樣的人是不賢惠的。
阿母低著頭,聽著冷嘲熱諷的訓斥。
我如此低著頭,聽著我婆婆夾槍帶棒的訓斥。
有那麼剎那的景,我很想抬頭問問,難道不是子嗎?為什麼就甘愿如此,將這千萬種折磨欺到本該和一樣的人上?
但是阿母告訴我,也好,婆婆也罷,們是卻又不再是和我一樣的人。
阿母拉著我的手坐到了床沿,聲細語地問我,還記不記得那座藏在房子中,永遠無法翻越的高山?
我說,記得。
不僅記得,我還知道它的名字——它「從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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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阿母領著我,來到了那座大山前——或許沒有阿母的引領,終有一日我還是會走到它的面前。
阿母指著那座只有我們才能看見的巨大山脈告訴我,、婆婆們也曾和我們一樣站在這個地方,著那座高山,尋找著能夠翻越它的辦法,但沒有人意識到,這座山是會長大的,只不過它長大的速度很慢很慢,慢到人幾乎無法察覺,而、婆婆們在這個地方站的時間也很長很長,長到山石將們吞噬,讓們與之為一。
「阿囡,終有一日,阿母也會為這座大山的一部分,為這山巒間一粒小小的、微不足道卻讓人承不起的砂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