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然后看向了我,「你也一樣。」
我想反駁,可阿母卻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樣,搖了搖頭對我說,這是我與都逃不過的宿命。
——我并不想這樣。
我不想就這樣被這堅的山石就此吞噬,然后為它冷無的一粒沙,進而去迫、去碾下一個和我、和阿母被同樣宿命推著不得不來到這座大山面前的人。
所以我沒有回答阿母的話,而是低下了頭,陷了思緒的泥沼。
父親和阿母的并沒有那麼深,恰如蜻蜓點水,漾起片刻心后,漣漪便重新平復了鏡面。
他們舉止得,相敬如賓,與其說他們是一對新婚的夫婦,倒不如說他們只是一對為了繁衍生息而走到一的陌生人。
是他名正言順的妻,他是名正言順的夫。
但也僅限于此。
我父親是個讀書人,他對孝悌的忠誠不亞于我外祖對于土地的忠誠。在他眼中,天大地大,孝字最大,人無孝則不立,則不堪為人。
所以在他的眼中,母親就是天,即便是自己的妻子也是不能忤逆母親的。
至于什麼樣「忤逆」?
一切讓不悅的事,皆是——不分對錯,不論是非。
如此方才為「孝」。
我想,我父親這一生考不上什麼好功名是有原因的,他太呆,太死板,只知書上寫什麼他就聽什麼,哪里知道什麼變通,什麼是非?
即便有朝一日,我的父親真的有了好功名,宦海無涯,以他這樣的腦子與,真的經得起大浪滔天,起起伏伏嗎?
可惜我看不到那天了。
當然也沒有興趣。
我只知道,出于對的「孝」,在對阿母頻繁的不滿之下,我父親對阿母的態度也日益冷淡。
仿佛遠離了我阿母,才能夠高興起來,而高興起來了,孝字也就做到了。
寄人籬下,阿母就算是發現了、知道了,也沒有任何的辦法,只能低聲下氣地站在面前,輕聲應答著的訓誡。
那段時間,阿母養了一個習慣,那就是坐在庭院中,看著小渠里的水流潺潺不息,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沖刷著下面日漸圓潤的石塊,直到棱角盡去,石頭潤得宛如玉石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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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總得過下去。
11
記得年,阿母曾經帶著我采浮萍制香,我曾問過阿母,這小小的浮萍是怎麼能夠活得這樣的青翠、漂亮,惹人憐呢?
阿母低垂了眉眼溫溫地回答我說,因為浮萍知道,斗不過水流不如順水而下,也好過被不可逆之勢,摧枯拉朽,落得個碎骨的下場——比誰都知道該怎樣在逆流中活下去。
阿母變了。
不再如往昔一般沉湎在書房里,縱然每每給父親送飯的時候,的目都會不自地流連在浩瀚的書海中,可還是選擇克制住了自己的,淺淺地低頭,將飯菜給父親布好,然后貪婪地、迅速地將眸從書籍間掠過、收回,再重新淺淺地低頭,溫溫地行過禮,仿佛沒有一眷地退了出來。
依照著的話,學習紅,整理家務,日日躬在的面前,聽著永遠也聽不完的教訓,低眉順眼,不發一言,不答一語。
從我記事的時候開始,阿母總是繡東西,有一雙極為靈巧的手,什麼都能夠繡得栩栩如生,我曾經問,為什麼繡的東西這樣的好?
阿母回答我說,因為能生巧,因為繡了很長很長時間,因為繡了很多很多……
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阿母一定是很這些活計,所以才日復一日地做著這些。
可阿母看了看我,眼底泛了我看不懂的苦,著我的頭告訴我,人活在世上,總得要些東西去打發這漫長的時,只有這樣才能勒令不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可惜,兒時的我本聽不懂阿母話里的意思,等到我真正明白過來的時候,我業已了手捧繡品,日復一日繡著的那個人。
阿母放棄了書卷,將一整顆心全部撲倒了父親的上——就像許多年以前,撲到弟弟上一樣。
他笑,便不能哭。
他哭,便不能笑。
他的食住行,為他打理得清清楚楚;他的喜怒哀樂,為他照料到點點滴滴。
漫長的宅生活,讓阿母養出了一察言觀的好本領,只要父親抬一個眼,便知他是笑、是怒,知道該遞茶還是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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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阿母仍舊不能夠讓我的滿意,好像天生就與是一對犯沖的星宿,哪怕只是茶水微涼了些許,也能將「不孝」的帽子扣個結結實實。
父親不會為阿母說話,因為在他觀念里,是永遠都不會錯的,錯的只可能是這個兒媳。
阿母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可是我卻懂,因為時移勢易,如今伏在枕上低低啜泣卻又不敢與人知道的人——是我。
但比起我的人生,阿母或許更難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