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沒有辦法挽回父親的心,也沒有辦法讓落榜的舅舅振,日子還得是那樣過,除了父親因為初為人父的新奇,常常來看我阿母以外,沒有任何的區別。
但至父親還會來看看阿母,我的夫君卻從來都不會來看我。
他比我的父親擁有更多的妾侍,流連忘返,從不在乎我的。他總說,我討不了他的歡心。
可是即便我討不了他的歡心,我還是得盡力地去討。
因為我是一藤,一只能依附他而生的藤。
在他不來看我的日子里,我時常在想,那個時候的阿母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每天對著那一星燭火,枯坐到天明呢?
對于我和阿母來說,那些時日里最輕松的日子就是妯娌來看我們的時候,們會帶來繡花的工,然后圍坐在一起,一邊繡花一邊聊著家常。
每個人口中談話的開頭永遠都是「我夫君怎樣」「我婆婆怎樣」「我兒,我的兒子怎樣」,這些家常里面什麼都能聊到,獨獨聊不到一個字——
「我」。
我。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記了這個字呢?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兩只手微不可察地小著——我在變小,一點一點地變小。
這對于我來說是件很可怕的事,可對于阿母來說,的變小早已習以為常。
妯娌們看著我的阿母日漸寬大的袍,艷羨地說,的丈夫對真好,竟能將養得這般小可人,惹人憐。
阿母笑而不答,只是盡力將袖子挽起了幾分,然后繼續做著繡花的活計。
的生活中早已沒有了自己,只有我的父親和我的。
我想,如果當初的老先生還在的話,看見如今的阿母也是不敢相信,昔日那個材高挑,在學堂里渾散發芒的「秀才」如今會變得小弱得幾乎能被風給卷走。
低眉含笑的樣子,像極了我父親書房里掛滿的仕圖——那是我父親最寶貝的東西,也是他口中的「如玉」。
他總是說,阿母要是能變這個樣子就好了。
可真等到阿母變那個樣子的時候,他又不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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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舅舅的落榜讓原本屢遭重創的外祖家雪上加霜。
沒有辦法,舅舅不得不再度求到了阿母這里。
那時的阿母已近臨盆,撐著后腰在父親的攙扶下艱難地走出門,看著跪在門外一口一個「阿姐」懇求的舅舅。
舅舅說,都說長姐如母,只要阿母這次幫他,他往后一定將阿母當親娘一樣孝敬。
他只是想娶一房媳婦,然后好好打理家務,好好讀書,預備來年的考試。
阿母不是不想幫他,是真的沒有辦法幫他。
可舅舅不死心,他跪在阿母的門口像小時候一樣哀哀地求著,他說,阿姐,你真的要看著我們家就這麼絕后不嗎?
「絕后」。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伴隨了阿母一生,這普普通通兩個字后面承載的東西誰也承不住。
所以阿母著肚子就這樣跪在了我父親面前。
說,看在懷了父親骨的份上,求父親幫幫我的舅舅。
或許是因為對骨的憐,又或許是父親真的被母親打,總之這一次,父親做主借了。
很不高興,父親也只能唯唯諾諾地賠著笑臉。
而舅舅連連點頭,向千叮嚀萬囑咐的阿母保證了又保證——他不是個壞人。
無論何時,阿母提起舅舅的時候都是這樣對我說的。
他只是生在了一個不該生在的家庭。
臨走的時候,舅舅著阿母的肚子對保證著,今后他一定把這個外甥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護。
不過阿母從來都不會把舅舅的話當真,因為在的眼中,他由始至終都只是個孩子。
舅舅得償所愿的后果總是要有人來承擔的,那個承擔的人就是我的阿母。
焦慮與憂心終于讓阿母了胎氣,疼倒在父親的懷里,在漫漫大雪中歷經九死一生誕下了我——一個讓所有人失的孩。
十月的期盼在那一刻化作泡影,父親雖然高興,卻還是敵不過的冷臉。
我是阿母的恥辱,是被日日指桑罵槐的源。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理解阿母的委屈,我也不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比阿母要幸運,我的孩子是個男孩。
可是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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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承載的是我與阿母兩代人數十年的痛苦。
他在不大的屋中被人傳來傳去,仿若珍寶,熠熠生輝,而我伏在床邊,被人忘,暗淡無。
阿母的境恐怕比我還要艱難,只能蜷在被子中,想要將外界的一切都隔絕去。
直到有人掀開被子——阿母再度變小了一圈。
即便我被所有人不喜,可是我還是阿母唯一的寄托。
可正是因為我的存在,阿母變小的速度也就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沒有人覺得有任何的不對。
他們反而贊揚,說人就是要越小越好,越小的人才是好人,不然人太大,家是要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