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葉的房子也修得很好。他從一樓轉到三樓，然后上樓頂瞧瞧。樓頂的水泥抹得凹凸不平，顯然是生手干的。
“水泥怎麼抹這樣？”
“為了省錢，我自己抹的。”
老葉沉默了一下。這不可能。
抹水泥要一個人在上面吊線，把小桶運上去，一個人完不了，如果是一桶一桶拎上去的，那早就累死了。
院子里還種了不樹，不章法，圈也蓋得拙劣，明顯是外行人搞的。沒有那種關系的男人，誰會幫搞這些？老葉直覺，有人了。
5，
這村子其實是個空城，青壯年幾乎全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除了小孩和老人，還有量婦。唯一還有能力的男人，可能就剩村支書。
晚上老葉問兒子：“支書經常來咱家？”
“嗯，幫了好多忙。”
老葉的腦殼一炸。
兒子繼續說：“我媽特別不容易，有一次病了，頭疼，包頭巾包了一個月，還在地里干活。”
人只有在坐月子和坐小月子（流產）的時候才包頭巾。
老葉前腳進門后腳就跑出去找婦主任。現在什麼都聯網，只要是在正規醫院做手，他老婆打沒打過胎，在婦主任那兒一查就知道。
婦主任笑得一臉邪氣，不給查。老葉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去砸電腦。婦主任只好幫他查了，他老婆上環后掉過一次環，流過一次產，后來又重新上了環。
雖然在來的路上他就能想到結果，但查到真憑實據，他還是怒火攻心。婦主任出去打電話，回來問要不要給他倒茶。老葉說：“倒你媽的X！”婦主任說：“你有氣別往我上撒呀，村里留下的人，支書都很熱……”
“他人呢？”
“到鎮上開會了。”
“等他回來我再來。”
“算了吧，”婦主任說：“男人都出去了，人在家里又當爹又當媽，照顧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哪家哪戶不需要幫忙呀。”
老葉沒聽進去，行尸走般往家走。老婆正在準備晚飯，看上去相當盛。
老葉準備了一肚子怒吼，諸如：“你知道我在外面是怎麼拿命換錢嗎”、“你知道我們幾天洗不了一次澡、礦上礦下、沒日沒夜，都是怎麼活下來的嗎”、“你還要點X臉嗎”……
Advertisement
但是他一句還沒說出來，老婆就說：“你知道我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嗎，以前的老房子，一天半夜房梁突然就塌了，我背著你爸，拉著兒子，下那麼大的雨到嬸子家睡。嬸子天天給我臉看，你的錢寄回來了，我還要給買這買那，討好照顧兒子，我要去修房子……后來要蓋新房子起地基，老房子底下是沙土，起了兩三次都不行，我心疼錢啊，第四次起地基終于了，我自己去干活，扛水泥，活沙子，啥活沒干過？天要下雨，我搶收玉米，累得在玉米地里坐著哭，就為了那玉米能到集鎮上賣200多塊錢……我起早貪黑照顧老的小的，有一次實在不了了，坐火車去看你，你不在礦上，我聽說你去渡家店了，我騙老板說我來找人沒找著，想暫時在那兒干幾天。老板說一次一百五，他們提五十。我進去看房間，就聽到你喝斥一個人，別玩手機。我跑了，你知道我心里是什麼味兒？老葉，你剛去婦主任那兒了是吧？剛給我打電話說了，我跟你承認錯誤。我有什麼錯？我要知道你把錢花在那樣的地方，我這麼辛辛苦苦還活得什麼勁？”
老葉的一堆話被一拳打回肚子，口漲得難。
“你跟他，就是在你去看我之后？”
“你走第二年他就來幫襯我了，”老婆回答得大義凜然：“你也不是頭一回找，對吧。苗苗，是里面最年輕的，你一去礦上就找上了，對吧？”
這麼理直氣壯，老葉反而對不上詞兒來。只覺得人出軌是污點，萬萬沒想到自己這也算污點。他頹坐到床上，想解釋，他也是正常男人，需要這個，以及工友們都這樣。但是他馬上想到會有可趁之機：也是正常的人，就不需要男人嗎？再說村里不人也都這樣啊。
恨只恨沒錢，分居，艱難的生活像擰巾一樣，和生理需要在這一頭，生活需要在那一頭，它們共同用力，把夫妻倆的都擰盡了。
6，
老葉什麼話都沒有說，晚上喝了很多酒。
大醉時，他來到父親床前，父親不但癱瘓，還雙目失明。他在父親的床前站了許久才說，爸，我這次不走了。父親了一下，臉依舊朝墻躺著，說：“這個家，要不是靠，早就不知道什麼樣子，你千萬別……只知道自己在外面苦，卻看不到在家里的苦。”老葉想離開，遲遲邁不腳步，心幾乎碎了。
Advertisement
新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條，兒子從一個小胖墩竄了翩翩年，父親也被伺候得如此周到，他竟無話可說，唯有喝酒。
夜里老婆爬上床來，睡了另一個被窩。老葉很想做，又覺得不能這麼快服。可下面得難，想想自己是個男人，還是應該主點，于是窸窸窣窣拱到被窩里去。
他側在背面做了一回，起初一不，后來也了，開始配合。
算是和解。
第二天，兩人都沒有再提這件事。他們把花生運到榨油的地方排隊。好多人跟他倆打招呼：“老葉回來啦？還走嗎？”老婆一臉自豪地說：“不走啦不走啦。”人們眼里有羨慕。
這份羨慕令老葉更賣力地干活。老婆把花生往里搬，他說：“我來，你歇著。”老婆是斷然不會歇著的，兩人配合得很好，的巾在慢慢松開，他們懷著各自的愧疚和理解，表現出一種寬宏大量的恩。
花生油榨出來了，老葉騎著三車，駝著油和老婆往家里蹬。老婆說，這油拿到集市上一壺能賣兩百塊錢，再種點別的農作，家里糊口是沒問題的。他寄回來的錢，給兒子念大學的那一部分存了定期，以后都不要那麼累了，四十來歲的人了，賺錢啥時候是個頭兒？都好好過日子罷。
老葉答：“好好過日子。”他卯足了勁兒蹬車子，是上坡，老婆要下來，他不下：“我還不老，能蹬得上去。你賭不賭我能蹬上去？賭多錢？”老婆在后面咯咯地笑，這是他回來后第一次聽到笑。他一回頭，滄桑的臉上連蠟黃都舒展了，他的心，也跟著舒展開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