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明開始做鞋的籌備工作了。到集上買來了烏黑的鞋面布和雪白的鞋底布，一切都要全新的，連袼褙和墊底的碎布都是新的，一點舊的都不許混進來。的表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讓母親覺得有些好笑，但母親不敢笑，母親怕笑了兒。母親悄悄地幫兒做一些兒想不到、或想到了不好意思開口的事，比如：兒把做鞋的一應材料都準備齊了，才想起來還沒有那個人的鞋樣子。不論扎花子、描云子，還是做鞋，樣子是必要的，沒樣子就不得分寸，不知大小，便無從下手。兒正犯愁，母親打開一個夾鞋樣的書本，把那副鞋樣子送到了兒面前。原來母親事先已托了人，從那男孩子的姐姐手里把男孩子的鞋樣子討過來了。孩不相信這是真的，但從母親那肯定的眼里，到不用再問，只把鞋樣子接過來就是了。心頭涌出一說不出的，遂低下頭，不敢再看母親。
拿到鞋樣子，終于知道了那個人的腳大小。把鞋底的樣子放在床上，張開指頭拃了拃，心中不免吃驚，天哪，那個人人不算大，腳怎麼這樣大。俗話說腳大走四方，不知這個人能不能走四方。想讓他走四方，又不想讓他走四方。要是他四走，剩下一個人在家可怎麼辦？想有了，應該在鞋上做些文章，把鞋做得比原鞋樣兒稍小些，給他一雙小鞋穿，讓他的腳疼，走不四方。
想到這里，仿佛已看見那人穿上了做的新鞋，那個人由于用力提鞋，臉都憋得紅了。
幻想著，自己問：“穿上合適嗎？”那個人吭吭哧哧，說合適是合適，就是有點，有點夾腳。可以裝作不聲：“那是的，新鞋都都夾腳，穿的次數多了就合適了。”那個人把新鞋穿了一遭，回來說腳疼。
那麼準備的還有話，正好說出來：“你疼我也疼。”那個人問哪里疼。說：“我心疼。”那個人就笑了，說：“那我給你吧！”
Advertisement
有些護似的，趕把口抱住了。抱的作大了些，把自己從幻想中抱了出來。意識到自己走神走遠了，走到了讓人臉熱心跳的地步，神都回來一會兒了，臉，臉還火辣辣的。
瞎想歸瞎想，在剪子剪袼褙時，還是照原樣兒一不差地剪下來了。男人靠一雙腳立地，腳是最不得委屈的。
做鞋的功夫在納鞋底上，那真稱得上千針萬線，千花萬朵。在選擇鞋底針腳的花型時，費了一番心思：是梅花型好？棗花型好？還是對針子好呢？聽說了，在此之前，那個人穿的鞋都是他姐姐給做，他姐姐的心靈手巧全大隊有名，對別人的針線活兒一般看不上眼。待嫁的閨不怕笨，就怕婆家有個巧手姐。這個巧手姐給攤上了。不用說，等鞋做，必定是巧手姐先來個百般驗看。說什麼也不能讓婆家姐姐挑出病來。守明最后選中了棗花型。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棗樹，四月春深，滿樹的棗花開得正噴，抬眼就看見了，現又對景。棗花單看有些細碎，不起眼，滿樹看去，才覺繁花如雪，棗花開時也不爭不搶，不獨領枝頭。枝頭冒出新葉時，花在悄悄孕育。等樹上的新葉濃如蓋，花兒才細紛紛地開了。人們通常不大注意棗花，是因遠遠看去顯葉不顯花，顯綠不顯白。白也是綠中白。可識花莫若蜂，看看花串中間那嗡嗡不絕的蜂就知道了，棗花的，何其單純，樸素。棗花的香，才是真正的醇厚綿長啊！守明把第一朵棗花“搬”到鞋底上了。來到棗樹下，把鞋底的花兒和樹上的花兒對照了一下，接著鞋底上就開了第二朵、第三朵……
那時生產隊里天天有活兒，守明把鞋底帶到地上，趁工間休息時納上幾針。怕地里的土會沾到白鞋底上，用拆口罩的細紗布把鞋底包一層，再用手絹包一層，包得很致，像是什麼心的寶貝。想到姐妹們和嫂子們會拿做鞋的事打趣，不知出于何種心理需求，還是忐忐忑忑地把“寶貝”帶到地里去了。那天的活兒是給棉花打瘋杈子，剛打一會兒，的手就被棉花的枝葉染綠了，像撲克牌上大鬼小鬼的手。這樣的手是萬萬不敢上白鞋底的，若上了，鞋底不變鬼臉才怪。工間休息時，來到附近河邊，團一塊黃泥作皂，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這還不算，拿起鞋底時，先把手可能握到的部分用紗布纏上，針線的那只手也用手絹纏上，直到確信自己的手不會把鞋底弄臟，才開始納了一針。
Advertisement
守明是躲到一旁納的，一個嫂子還是看到了。底是千層底，封底是白細布，特別是守明那份癡癡迷迷的心勁兒，一看就不同尋常。嫂子問給誰做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