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明低著眉,說:“不知道!”
一說“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了,一齊圍擾上,拿這個將要做新娘的小姑娘開玩笑。有的說,看著跟笏板一樣,怎麼像個男人鞋呢!有的問,你訂好婆家了吧?有人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干脆把名字指出來了。
守明還說“不知道。”
的臉紅了,耳朵紅了,仿佛連流蘇樣的剪發也紅了,剪發遮不住滿面的,卻烤得腦門上出了一層細汗。雖然長得結結實實,飽飽滿滿,各都像一個大姑娘了,可畢竟才十八歲,這樣的玩笑還沒經過,還不會應付。想惱,惱不。想笑,又怕把心底的幸福泄出去,反招人家笑話。還有的眼睛,眼睛水汪汪、亮閃閃的,蘊滿無邊的溫存,閃著青春激的火花,一切都遮掩不住,這可怎麼辦呢?后來雙臂一抱,把臉埋在臂彎里了,鞋底也地抱在懷里。這樣,誰也看不見的眼睛和的“寶貝”了。
姐妹們和嫂子說:“喲,守明害了,害了!”
們的玩笑還沒有完,一個嫂子驚訝地喲了一聲,說:“說曹,曹就到,守明快看,路上過來的那人是誰?”說著對眾人眼,讓眾人配合。
眾人說,不巧不雙,真是的!
守明的腦子這會兒已不會拐彎兒,心中轟地熱了一下,心想,路上過來的那個人一定是的那個人,那個人在大隊宣傳隊演過節目,和大隊會計又是同學,來大隊部走走是可能的。仿佛覺得那個人已經到了跟前,心頭大跳,張得很。別人越是勸,拉,讓快看,再不看那個人就走過去了,越是把臉埋得低。心里一百個想看,卻一眼也不敢看,仿佛不看是真人真事,一看反而會變假人假事似的。
守明的一位堂姐大概也過類似的蒙蔽,有些看不過,說,我守明妹子心實,你們逗干什麼!
守明這才敢抬起頭來,往地頭的大路上迅速瞥了一眼,路上走過來的人倒是有一個,那是一個戴爛草帽、脊梁,像嚇唬老鴰的谷草人一樣的老爺爺,哪里是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心說不看,管不住自己,還是看了,一看果然讓人失。守明覺得了欺負,躍起來去和那位始作俑者的壞嫂子算賬。那位嫂子早有防備,說著“好好,我投降”,像兔子一樣逃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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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開始給棉花打杈子時,守明的心里像是生了杈子,時不時往河那岸一眼。河里邊就是那個莊子的地,地盡頭那綠蒼蒼的一片,就是那個莊子,的那個人就住在那個莊子里。也許過個一年半載,就過橋去了,在那里的地里干活,在那個不知多深多淺的莊子里住,那時候,就不是姑娘家了。至于是什麼,還不敢往深里去想。只想一點點開頭,就愁得不行,心里就得不行。棉花地里陡然飛起一只鳥,打著眼罩子,目不舍地把鳥追著,眼看著那只鳥飛過河面河堤,落到那邊的麥子地里去了。麥子已經泛黃,熱熏熏的南風吹過,無邊的麥浪連天波涌。守明漫無目的地著。
第一次看見那個人是在全大隊的社員大會上,那個人在黑的會場中念一篇大批判的稿子,不記得稿子里說的是什麼,旁邊的人打聽那個人是哪莊的,什麼名字,卻記住了。那個人頭發的,上的,不像個年人,像個剛畢業的中學生。當時想,這個男孩子,年紀不大,膽子可夠大的,敢在這麼多人面前念那麼長一大篇話,要是,幾個人抬,也不敢站起來。就算能站起來,也張不開。再次看見那個人是大隊文藝宣傳隊在的村演節目的時候,那個人出的節目是二胡獨奏,拉的是一支訴苦的曲子,天上布滿星、月牙兒亮晶晶……那個人拉時低著頭,抹搭著眼皮,神頭兒一點也不高,想不到他拉出的曲子那樣好聽,讓人不住地眼睛發,鼻子發酸。以后宣傳隊到別的村演出,到公社去演,跟別的姐妹搭幫,都追著去看了,看到那個人不會拉二胡,吹笛子,還會演小歌劇和活報劇。演戲時臉上是化了妝的,穿的服也是戲中人的服,這讓守明覺得那個人有點好看。要是舞臺上有好幾個人在演,守明不看別人,專挑那一個人看。心里覺得和那個人已經有點了,看人家,不知人家看不看。擔心那個人看時沒注意到,就不錯眼珠地看著那個人的一舉一。這個年齡正是心里想的年齡,難免七想八想,想著想著,就把自己和那個人聯系到一塊兒去了。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對象,要是沒對象的話,不知那個人喜歡什麼樣的……突然到很自卑,有一次戲沒看完就退場了,在回家的路上罵了自己,罵完了又有點可憐自己,長一聲短一聲地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