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書的主人。
書被盛黎沒收了,那些書中的文字卻在那日下午的閱讀中了我的眼。
隔著茫茫人群,尤憐連中間都進不去。
人扎堆在一起,費力撥開人群,卻被人群咒罵推倒在地。
我在二樓的臺上點了煙,松了松狐裘。
今冬歲寒日暖,難得好天氣。
隨著一聲穿破天空的「行刑」,劊子手口中的酒噴上微卷的刀刃。
置于案板上的人頭在刀下靜默。
第一下老道的劊子手竟是偏了,人頭未落地,反而流了一刀子的。
他揮了揮刀刃,刃上跡隨著刀柄的舞落在最前排的人臉上。
王生面部表猙獰,嚨中不了抑制地嘶吼。
尤憐還在人群中前進,費力地撥開圍觀的人群。
這一刻,好似有所,停下了腳步。
人群中逆流的人不進則退,被懵懂無知嚷嚷著的群眾到最外側,跌坐在地。
一次的痛苦還沒結束,劊子手第二下終于砍斷王生脆弱的脖頸,人頭點地時分,我看見尤憐再抑不住的眼淚。
茫然無措地抬頭。
日出東方,晨曦既明。
可惜這偌大的天地間,容不下一對世恰逢的。
劊子手了刀刃邁向下一個人。
一個,兩個……到了第六個。
劊子手換了一把刀,起先那把卷了刃,第五人足足砍了六下才斷命。
「終于換刀了……」我喃喃聲,一雙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夠了。」
他將我轉個方向,背離眼前滿目,「夠了,別看了。」
他抱著我,我微微揚起頭,他的手仍遮擋在我眼前,不甚明朗的天從他的指縷縷泄下。
來自不遠的視線纏在我背后。
這個冬天快過去了。
每一個冬天都會過去。
「盛黎,你說要帶我學槍的。」
13
我握槍支,掌心汗水黏膩,我的后背抵著他的膛。
槍是真槍,槍走火會要了人命。
「對準準星。」
他微微調整我的姿勢,對著遠方不的靶扣了扳機。
沒裝消音的槍發出標志的聲響,靶上卻沒有缺口。
又落空了。
「你好像沒什麼天賦。」
他沉思良久委婉地說。
練了多日的槍法,別說靶心,我連靶都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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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真槍實彈,要麼臉要麼浪費。
他大抵沒見過我這麼愚蠢的人,斟酌了半天不知如何向我描述。
「你還學嗎?」
我的指尖蜷過槍支。
「學。」
盛黎是個好老師,抵不住我是個壞學生。
他手底下的人看不下去,自告勇教我。
五大三的大漢陷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和盛黎怎麼都想不明白,哪里錯了。
我也想不明白。
這事兒從民國十九年的冬天一直拖到了民國二十年的夏天。
我一直沒學會,他沒放棄我這個學生,我先放棄了。
在這個夏天,我再次見到了半年未見的人。
尤憐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悲哀,只有淡淡的,獨屬于這個時代的淡漠和堅毅。
的丈夫未竟的事業,由來繼續。
在一個雷陣雨的午后推開盛家公館的門,將一本染著的書籍放在我的手中。
14
「信。」
民國二十一年,他第一次帶我去宴會。
白人黃人觥籌錯,濃重的香水味在空氣中混合得惡心。
我挽著他敬過一杯酒,他帶我來到一位留胡子的人面前。
眼前人不高,和盛黎嘰里呱啦地用日語說著我聽不懂的話。
他們最后握手,在冥冥中達了合作。
宴會結束后盛黎讓我先回去,他留了下來。
我回頭看到,他和日本人共同了一間包廂,關上了房門。
如果這在民國十九年不算什麼,而如今是民國二十一年。
民國二十年的秋天,柳條湖的鐵路被日本炸毀,冬天東北淪陷。
我在家中等了他很久。
回來的他不會和我解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折騰我,好似在發泄那些無安放的緒。
15
我翻過他的臥室,翻過他的書房,什麼都沒找到。
歌劇院的落場間隙,燈熄滅際,擁嚷的人群與我接踵,有人與我手腕相,細布紙條在不經意間接。
盛黎和日本人的接越來越多,上海居民察覺不到滿城風雨,我在盛府的公館里日日夜夜地等待著他的叛變。
16
一月二十八日。
午夜的更聲鳴徹上海的大街小巷。
我側的人掀開被子,冬日的寒穿過縷縷的隙灌被窩。
我嚶嚀著抓過被子,他為我掖好被角。
額頭上輕的如月般不可得。
「流鶯,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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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視線。
這是我這一生倒數第二次見到他。
我知道我們將會分別,沒想到分別來得如此之快。
17
上海閘北了一批日軍,割據上海的軍閥盛黎為其敞開了大門,大軍如無人之境。
幸得駐守上海的諸多將士英勇對敵,上海不至于淪陷。
而我登上了尤憐為我送來的,九龍渡的船票,離開了這座城市。
我在紫荊花盛開的地方學著外語,學著共產黨宣言和各個文人才子對政事的見解。
比起槍法,我學起這些快了不知凡幾,別人幾年工夫學的語言,我不過幾月爐火純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