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后我都在想,就是這樣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老婦人,教會了我樂觀、堅韌、不卑不。
言傳教,毫不遜于書中名家們的大道理。
7
我爸是在傍晚時分走的,他和三年前一樣,連一晚上都不肯住。
陳阿姨的一裳很氣派,就更不肯暫住了。
我本來打定主意,既然爸媽先選擇不要我,那我也要拿他們當陌生人。
可是看著我爸走遠的背影,我還是難過得落淚了。
我被他又一次丟棄了。
我怕傷心,借著抱柴,躲到柴垛子后邊哭。
我多記得一些小時候的事。
記得上兒園的時候,有一次我惹我媽媽生氣,怕罵我,就躲在了沙發背后。
我蹲在地上抹眼淚,是我爸爸最先找到我的。
他手里拿著一塊糖——就像此刻手里拿著一大把糖,找到我,把糖裝滿我的口袋,把我抱進懷里。
安我的聲音,就像迷途人跪在佛像前聽到的梵音。
是澄澈而神圣的,是足以溫暖心靈的:「靜靜,晚上給你包餃子,好不好?」
不會說那些俏皮話,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悅耳話。
把深沉的,融進最樸實的話語里:
「靜靜,給你做頓好吃的吧?」
「靜靜,給你個棉馬甲吧?」
「靜靜,雪這麼大,送你去上學吧?」
「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食乎?』」后來語文課學到《項脊軒志》里的這一句,我滿腦子只有滿是褶皺、曬得黝黑的笑臉。
是手里要麼扛著鐵锨、要麼抱著一捆柴、要麼提著一籃雜草的模樣。
向來說話算數,那晚真的給我包了我最吃的餃子。
在村子里,包餃子是最麻煩而且費食材的,一次用的臊子,夠我倆吃十幾頓珍貴的臊子面了。
所以只在春節和中秋包給我吃,說是圖個團圓健康的好彩頭。
裊裊炊煙升起,彩霞勾勒出遠山的廓。
我垂著鼻涕幫生火,笑著打趣我:「你等下可不要包餃子了,我怕你把鼻涕包進餃子里。」
一下就逗笑了我,腔里悶著疼的覺也霎時消散了。
用很輕松的口吻對我接著說:「要是你爸今晚住下,這頓餃子也算團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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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才在想,他是我的爸爸,也是的兒子。
父親的缺席,和獨子的缺席,大概都是很痛苦的。
我的,也是需要安的呀。
所以我立馬擲地有聲地說:「咱們兩個人就算團圓!就咱倆吃,他錯過這頓好吃的,那是他沒口福!」
跟著笑,最后一余暉降落山谷,湛藍的夜幕便四合了。
,靜靜長大了,也會跟你一起撐起這個家的。
8
到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能獨自持小賣鋪了。
那時候還會賣煙酒和點心,經常會有叔伯們來買東西。
我算賬很快,放了學就坐在小賣鋪里,一邊學習一邊賣貨。
覺差不多忙完農活要回來了,我就鎖上小賣鋪,去生火做飯。
鄉里鄉親都夸我懂事,說我年紀大了,要我多幫干些活。
只有板著臉訓斥他們:「我好好的娃娃要專心念書嘞!你們別總教去地里!」
我有時候很驚嘆于小老太太對于要我念書這件事的執著。
明明沒走出過深山,明明從沒聽過「讀書改變命運」這些話——
反倒聽得最多的,該是孩子要早些嫁人、娃娃要讀些書這種話。
但一心一意要供我讀書,要我考大學,要我回到大城市里去。
對我說:「人自己要爭一口氣。」
對我說:「你本來是城里娃娃,沒本事,讓你在鄉里苦,現在只能靠你自己再走出去了。」
我沒忍住心里泛酸。
當年辛辛苦苦把我爸爸培養大學生,應該也在想這個。
沒有人生來就會當父母,但在教養小孩上,始終保持著這樣的愧疚心。
因為愧疚,所以做的事兒強過絕大多數家長。
我小升初是保送上去的,所以六年級的時候比較清閑,能幫楊老師給低年級的學生教英語。
楊老師就是那種被「孩子就該讀書、早嫁人」的家庭害的。
因為給我教英語的時候,不經意間唏噓:「我高中那會兒學習可好了,大家的英語都很差,唯獨我學得好。我要是能考大學,我就去北京念。」
我聽說過一些閑言碎語,聽說那會兒為了棄學回家,媽媽甚至都在鬧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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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家里給說了一個很好的對象——那個男人甚至只有小學學歷,只是家里養了一大圈羊,相對比較有錢罷了。
農村的孩子,大多樸實而家。
尤其孩子對自己的母親,依中又飽含同——們知道媽媽了多封建社會的苦,們知道媽媽到終了都在為這個家當牛做馬。
而的爸爸,冷無到以「掃地出門」為要挾,媽媽一定要把帶回家。
明明不是母們之間的矛盾,最終所有的傷害卻都落在了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