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舟不知所蹤。
我偏過頭去,看到雪花落在發頂,和那些新生的白發混在一起,辨認不清。
一直是個高挑的人,我也繼承了的基因。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已經比高出半個頭了。
「你到底為什麼,不肯和他離婚呢?」
我有些煩躁地說,「外婆病了這麼久,他都沒來看過一次,這種畜生到底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我媽搖搖頭:「別這麼說,再怎麼樣他也是你爸爸。」
「你現在還小,等你再大一點,就會懂媽媽的苦心了。」
深冬。
雪花靜靜飄落。
天地間安靜得好像只剩下我們倆。
我盯著墓碑,到不知名的焦躁不安又一次席卷而來,幾乎將我的心臟完全吞噬。
「你被打傻了吧?!」
我猛地轉頭瞪著,「還有半年我就要年了,你覺得我為什麼會不懂?」
看著我,眼睛里倒映漫天雪花。
片刻后,出手,幫我把歪歪扭扭的圍巾整好:「果然還是個孩子。」
「有些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你真是,被他打死也是你自找的。」
我忍無可忍,丟下這句話,轉回了學校。
5
接下來半年,我和我媽的關系降至冰點。
一直到高考結束,我幾乎沒再和說過一句話。
直到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
我借住在同學家,忽然收到我媽的短信。
說:「蕊蕊,媽媽想你了。」
「明天生日,媽媽給你訂了個大蛋糕,你回家過好不好?」
過去十八年的記憶,如山呼海嘯般襲來。
很小很小的時候。
那時候家里還很窮。
兒園里有個小孩過生日,媽媽買了個很大的蛋糕,分給全班同學。
我沒吃過這種東西,因為太激,接蛋糕的時候沒拿穩,掉在了的子上。
那孩哇哇大哭。
老師把我媽了過來。
剛因為廠子倒閉而下崗的我媽,二話沒說,給賠了子錢,又帶著我去附近的蛋糕店買了個草莓蛋糕。
看著我在對面吃得滿臉油,笑容溫。
「媽媽跟蕊蕊保證,以后每年生日,都會給你準備一個蛋糕,我們不去羨慕別人,好不好?」
大半夜,我在同學家的臺上,忽然哭得無法自抑。
我是那麼那麼。
卻無力拯救離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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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怒氣和無措無發泄,變了傷人傷己的利刃。
第二天上午,我趕回了家。
樓下停著一輛廂式卡車,是隔壁的鄰居正在搬家。
我正要上樓,鄰居阿姨忽然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拽到了角落。
「反正馬上要搬走,也不怕你爸那個瘋子了。」
低了聲音,「蔣蕊啊,別怪你媽,這麼多年,也不容易。」
「好幾年前,和你爸在臺上吵架,我聽著了。說要離婚,你爸說敢離就敢提著刀去你們學校鬧,只要他活著一天,就要讓你們日子不好過。」
「你還要考大學呢,你媽也是為了你啊……」
一瞬間,我呆在原地。
接下來的話,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以至于我聽得并不真切。
等反應過來,我已經踩著飛快的步伐,拼命往樓上跑去。
無數詞句匯一條河流,幾乎要從我心口沖出來。
我想,等回家后,我要第一時間向道歉。
我要說對不起。
要說我你媽媽。
還要說,你盡快去吧。
去追尋你的自由和解吧。
我已經年了,長大了,有了反抗的能力。
無論他怎麼做,我都能應付。
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開門的一瞬間,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我看到餐桌上擺著的大大的蛋糕,是我最喜歡的哆啦 A 夢圖案。
我看到茶幾上擺出的嶄新相框,是十歲那年我媽帶去我劃船時的合照。
我看到地面碎裂的酒瓶,被撕碎的離婚協議書。
最后。
我看到蔣舟一臉驚恐地丟下染的菜刀,慌慌張張地跑出門外。
我媽跪倒在地,用力捂著脖子的傷口。
可還是沒能阻止鮮從其中噴涌而出。
看著我。
用那雙明亮和,而又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
說。
說——
什麼呢?
媽媽,生命最后的時刻,你想對我說些什麼呢?
6
蔣舟把我們帶去了旱冰場。
一路上,我一言不發地握著我媽的手,把攥得很。
不住地側過頭,擔憂地看著我。
甚至連蔣舟一起去冰,我媽都拒絕了:「我朋友不太舒服,我得先照顧。」
蔣舟看我的眼神就越發不快。
「行,那我先去,等下過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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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上旱冰鞋,場地。
而我媽握著我冰涼的手,滿眼擔憂。
「瑞瑞,你到底怎麼了?」
「從剛才出門你就不對勁,是不是那個福利院的張院長又催你打錢了?」
隨著的話,我腦海中忽然涌現出一段陌生的記憶。
那是,余瑞的過去。
從小無父無母,養在一家只會做表面功夫的福利院,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上大學后,長大的那家福利院院長,三番五次打電話來訴苦,問要錢。
因為心疼一起長大的那些小孩,余瑞打好幾份工,盡可能攢下多一些錢寄回去。
卻把院長的胃口養得更大。
「……對。」
我咬咬牙,干脆把謊言進行到底,「而且還說,讓我別讀大學了,回去給福利院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