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曼云這輩子做過最多的活計，是保姆。那年代不保姆，而是老媽子。
曼云二十歲開始跟著村里的人進城看孩子，在一群真正的老媽子當中，顯得突兀又特別。
看孩子，曼云沒經驗。但看孩子能進城，進城便能找到程淵。
程淵啊……念起這名字，都讓曼云心里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直到數十載后，曼云還能清晰記起與程淵第一次見面的景。
那天下工，曼云剛進家門，便看到堂屋里坐著一個年輕人。濃眉大眼，襯領子極干凈，一看就是好的皂漿洗過的。
曼云爹指指這個城里來的年輕人，說：“以后他在咱家吃飯。”
曼云輕輕嗯了一聲。那時還不知道他程淵，但能覺出他看的眼神，有種亮的清澈。
往后的日子，程淵白天在大隊幫忙，到了飯點再回曼云家吃飯。
有時工作多回不來，曼云過去他，總是聲音低低地喊一聲：“哎，吃飯了。”
程淵笑著說：“我程淵，你曼云是嗎？我聽他們都這樣你。”
稀薄的下，曼云被程淵這個干凈的微笑迷住了。
怕被他看穿心事，趕把紅的臉撇開。
2
曼云后來聽說，程淵那年剛高中畢業，被派下來搞什麼調查。
在曼云眼里，那年代的高中生算是很高的學歷了。沒讀過幾年書的曼云，對程淵有了莫名的崇拜。
飯并不是天天在曼云家吃，流著來的。這家吃幾天，那家吃幾天，每頓補給管飯的家庭一些糧票。
只要到曼云家，總是想盡辦法，做點好的。
用玉米面烙個餅餅，有白面的時候，還給包過一次野菜餃子。想讓程淵記住做的飯菜味道，雖然大多數時，連香油都得靠借。
有次，程淵對曼云說：“你做的飯真好，這個村里所有人都沒你做飯好吃。”
說著，他從懷里出來一個蘋果，“今天去隔壁村子辦事，在蘋果園撿的。”
程淵看著曼云，看得曼云的臉也紅蘋果一樣。把蘋果塞進口袋，掉頭就走，走出很遠，心竟然還在砰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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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曼云沒舍得吃，天太熱，放了好幾天放出了壞斑，才悄悄地跑到河邊吃了。
3
那些天程淵沒被安排在曼云家吃飯，曼云心里失落得像空出了一個大大的山谷。
連午飯都沒吃完，便上地里干活兒。因為正好能路過包程淵飯的那戶人家。
那家也有個和曼云一樣年紀的姑娘小梅。曼云就是想看看，程淵在小梅家怎麼樣。
還沒走到門口，聽到院子里談笑風生。小梅的爹在村里有點威，家里條件自然也會好些。
曼云從敞開的大門看到，飯桌上的菜品富。程淵笑得很開心，大的一雙眼睛，彎了兩個迷人的月牙。
小梅坐在不遠的小板凳上，癡癡地著程淵發呆。曼云的心一震，咕嘟咕嘟地淌出酸，逃掉了。
過幾天到曼云家管飯，便很沒好氣，整頓飯都拉著個黑臉。把板凳拉出老遠，坐在那里納鞋墊，就是不抬眼看程淵。
程淵瞅瞅的臉，也不敢搭腔。吃完飯要走了，特意在曼云面前停了停，沒話找話地說：“曼云，你手真巧，這鞋墊納得真好看。”
曼云心里一，卻沒抬頭。程淵頓了頓，便走了。
干嘛要這樣？程淵又沒許諾什麼，和又沒什麼關系，憑什麼要和他置氣。
曼云更后悔的是，程淵又要好些天才能到上家吃飯，好端端的機會被浪費了。
4
曼云上工的時候，聽幾個姑娘在那里嬉笑：“小梅，那個程淵是不是對你有意思？讓你爹出面啊，這保證能。說不定，你還能跟著進城去呢。”
小梅嘟著撒：“胡扯什麼。”的臉上卻掩不住孩的那些小心事。曼云全看在眼里。
那天曼云的心思跑到了九霄云外，鋤頭傷了自己的腳。
的腳疼，心里憋得更疼。必須得句痛快話，也不再做什麼妄想。
過了晚飯的時候，曼云一瘸一拐地去了程淵住的地方。
夏天的白日長，還沒黑。剛到路口，遠遠看到前面有兩個人影正走著，是程淵和小梅。
還用問什麼，這不明擺著嗎？曼云轉往回走，眼里的淚，在臉上淌了兩條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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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不利索，險些被小路上的泥坑子絆倒。猝不及防地被誰抓住了胳膊。
曼云一回頭，差點到程淵的鼻子。離他那麼近，近到能聞到他上的味兒，能聽到他的心跳好快。
足足過了一分鐘，曼云才發現自己還被程淵攥著手腕。
慌地向外，程淵抓得更。面慍，程淵卻笑起來，笑得很溫暖，曼云瞬間被暖化了似的。
“你還生我的氣？”程淵拉著曼云問。
何時生過他的氣，氣的是自己。賭氣把臉別向一邊故意不看他，心早就不聽使喚地撲騰。
“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我的氣，可你生氣的樣子，真好看。”程淵又笑起來。
曼云覺得他好壞，非要把逗樂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