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已經是深秋,滴水線的雨點能將人凍得一哆嗦,但還好我早上是帶了傘出門的。
出南書房時,我見蕭懿殊在檐下避雨。
蕭懿殊平常是不會來南書房聽課的,他是太子,有太子太傅專門只給他一人授課。
突然見到他我心里是怕的,四周無人,我怕他對我拳腳相向也怕他比雨水還冰冷傷人的眼神和言語。
但猶豫一瞬后我還是怯生生地上前去將自己的傘遞給了他:「皇兄,我有傘。」
因為柳嬤嬤說只有討好了他我才能在這宮里活下去,也因為他是太子,是以后的皇帝。
先生說萬民仰仗著明君才能得盛世太平,口腹無憂。即使蕭懿殊打過我,我也依然希他以后能為萬民仰仗的明君。
我想,明君可不能淋雨生病了。但是我就沒關系,我就算淋雨生病了沒有任何人會在意。
我不敢直視蕭懿殊,只敢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傘往他面前送了送:「皇兄,傘給你。」
蕭懿殊是在看我,即使不去看我也能覺到頭頂駭人的眼神,我心里開始害怕,向他的手也開始止不住地抖。
他許久都沒有接,久到我手已經開始發酸。
如果早知道我抬頭看他的這一眼會換來一場暴打,就算手酸得斷掉了我也不會抬頭的。
不,我一開始就不該去討好他,去給他傘。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怒了蕭懿殊,剛抬起頭甚至都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就被他迎面一掌打倒在地。
我在泥濘里滾了兩圈,還沒有從這一掌的眩暈中清醒過來蕭懿殊寒著一張臉走過來騎在我上,他死死掐著我的脖子,里罵著我和我娘:「賤人,你和你娘一樣都是賤人。」
我被掐得無法呼吸,我想我就要死在這里了。
但是我沒死,蕭懿殊后的太監反應過來拉開了他。
「滾,你們是不是也想和一起死?」
太監聞言又默默地松開了手,見蕭懿殊又向我過來,我在泥濘里拼命往前爬。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日子都已經這麼難過了,為什麼心里還是想要活下去。
但我哪里逃得掉啊,蕭懿殊長,兩步就重新抓住了我。
這次他沒有再掐我,而是將拖到水池邊,將我的上半狠狠往水里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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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瀕死這一刻已經忘了寒冷,我甚至還覺得那池子里的水是溫熱的。
我眼前開始出現白,我好像看見我爹向我出了雙手,他說:「寧寧,太苦了就跟爹走吧。」
可是我爹還是沒有將我帶走,我被人從池子里拽了出來。
那人眉眼溫和,眼里滿是慈悲,他著頭,是個和尚。
「太子殿下何必如此。」和尚皺眉看向蕭懿殊。
此時蕭懿殊才終于清醒過來,他目淡淡地從我上掃過也能將我嚇得進和尚懷里。
和尚的是熱的,他拍在我背上的手也是熱的,他說:「小公主別怕,殿下已經走了。」
確認蕭懿殊真的離開了,我才敢哭,我雙手死死拽著和尚的襟放聲大哭。
從前我也知道蕭懿殊討厭我,但今天我才明白,原來他是真的討厭我討厭到想要殺了我。
我張著哭,差點被雨水嗆得背過氣。
和尚將袈裟擋在我頭頂。
死亡對八歲的我而言還是太過可怕,它讓我一時忘了柳嬤嬤要我恭敬守禮的教導。
我在和尚懷里,向這個陌生的救命恩人述說我的委屈:「所以人都討厭我,他們都想要我死。」
和尚安我:「有人討厭你,就有人喜歡你。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
進宮一年我已經讀過很多書,但和尚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卻不懂。
我問他:「那麼多人討厭我,我也還可以活著嗎?」
和尚溫地笑,那一瞬我仿佛在他后看見了普照的佛。
「公主的手干干凈凈,只要公主想活著,公主就能活著。」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手,我并不懂和尚為什麼說我滿是泥濘的手干干凈凈。
但他如春風和煦的笑卻說服了我那顆惴惴不安的心,后來我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時,我心里都會想起和尚的這句話,我告訴自己,我干干凈凈,我比他們任何人都更該好好活著。
5
那一場大雨后我病了好久,宮里所以人都知道蕭懿殊差點殺了麗妃帶進宮的拖油瓶,但所有人又都默契十足地選擇了緘口不言。
我娘也是知道的,但沒有來看過我,也沒有遣宮里的人來給我送點藥。
柳嬤嬤安我說我娘也有的苦衷,但我卻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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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誰不知道麗妃寵冠六宮,自進宮以來先帝除了哪里就再沒去過別了。
風頭無兩,仗著寵都能與皇后爭個高低,又能有什麼苦衷讓連看看我都不能呢。
我上不說,但心里卻對我娘悄悄生了恨意。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真如那些流言所說,我爹是被我娘和先帝一起害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