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沒有,我娘眼里只有分明的恨意。
原來如此……難怪我娘一直不喜我。
7
我娘因為那次的小產損,之后便再沒聽見過懷上的喜訊。
五年后的一場隆冬大雪悄無聲息地帶走了我娘,柳嬤嬤說我娘是病死的,「娘娘小產后就一直不好,公主你也別太難過。」
聽到消息的時候我正在南墻下掃雪,眼淚遽然落在積雪上,砸出一個指尖大小的小。
我其實沒覺得有多難過,在宮里這麼多年,對我來說有娘和沒娘其實并沒有什麼差別。
只是心里還是堵得慌,大概是因為我知道我娘沒了后,我在這個世上就真的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了。
次年二月先帝因為哀思過重也跟著我娘去了,同年蕭懿殊繼位。
先帝駕崩,新帝登基。
宮里要派人前往南音寺清修祈福,司禮監擬定名單的小太監之前過我的恩惠,我求著他將我的名字也加了上去。
這一年我十三歲,終于如愿能夠踏出那座錮了我六年的宮殿,雖然只是短暫的離開。
8
宮里人都說寺廟清修的日子苦得很,們都不愿來。
但對我而言,在南音寺清修的日子是自我爹死后,我過得最自由快樂的一段時。
雖然黎朝歷代的國師都出自南音寺,但南音寺佛門重地,沒有沾染上一丁點世俗的氣息。
在這里眾生平等,我和尚們師傅,他們稱我一聲施主。
在南音寺,我終于再次得見我的救命恩人——清元。
寺廟眾人都稱他佛子。
清元和我記憶中的樣子已經有所不同,他長高了很多,臉上還是時常帶著一抹輕輕淺淺的微笑,氣度比之從前更加超凡。
他是寺廟中修行最刻苦的,我時常在深夜見他一人一燈一佛無聲參禪,也常在濃霧未消的清晨聽見他誦經的聲音。
我從未想過打擾他的修行,對清元做過最大膽的事便是早課時在人群里抬頭看他一眼。
有一日我在南音寺后山撿到了只在樹樁上撞暈的兔子,我親眼目睹了兔子直地朝著樹樁撞過去,撿起兔子時我心里覺得好笑又心疼。
傻兔子。
「做紅燒兔丁吧,紅燒兔丁好吃。」我突然聽見后響起一道聲音,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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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地僵直在原地,我心里琢磨著自己該說些什麼,我是該他清元師傅還是還他佛子?
佛子吧,南音寺的人都是這樣他的。
我正準備轉,沒想到清元先一步繞到了我面前:「你不喜歡吃辣的話,就烤著吃,烤著吃也很香的。」
見我呆呆愣愣的,清元抬手了我懷里的兔子,他清朗的雙眼染著笑,問我:「我幫你烤,你分我條兔怎麼樣?」
「我,我并沒有想吃它。」我解釋。
「嗯,我知道,它自己撞暈在你面前的,那它肯定是甘愿讓你吃的,你吃了它也算圓滿了它的心愿。」
我聽得目瞪口呆:「寺廟不能殺生,和尚,和尚也不能吃啊。」
「咱們是在后山烤,后山不算在寺廟。」清元上有種仙風道骨的出塵氣質,說出的話卻與他這個人的形象極為相悖:「和尚不能吃是因為他們修行不夠,我修行已經圓滿了,即使吃那也是酒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我與清元僵持良久,他費盡口舌勸我將兔子烤了,我死死護著懷里的兔子不肯給他,最后清元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它撞暈在你面前便是愿意獻給你吃,你不愿意吃便只能辜負了這兔子的好意了。」
那之后我時常在南音寺后山偶遇清元,有時是見他在后山的巨石上打坐,見得次數多了我與他終于也能說上兩句話。
我問他為何在后山打坐,清元說他是在等愿意自愿獻給他吃的兔子。
有時見他在溪邊垂釣,魚線上綁著一木鉤,也沒有魚餌。
見我面疑,清元笑著解釋:「愿意讓我吃的魚,即使沒有餌它也會上鉤。」
話雖如此,但我卻從未見他吃上過。
我問清元:「你真的很想吃嗎?」
清元笑著搖頭,他看著流在天上的白云,看著穿林打葉的飛鳥,最后他又看著我,清元說:「白云會變雨水離開天空,飛鳥一生都在擺追逐它的風,我想吃是在修行。」
他說話的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淡淡地聽不出什麼起伏。
但在那一刻我卻有種莫名地和他同病相憐的覺,我們都是想要離開天空的白云,想要擺風的飛鳥。
9
蕭懿殊登基的第二年,天下百姓日益富足,至在京城中有見到居無定所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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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元曾對我說蕭懿殊是難得的明君,他有為帝王的野心,也有能與之野心相匹配的籌謀實力。
「能得一明君,是天下萬民之福。」
清元說這話的時候我腦海里突然浮現的卻是我娘失去孩子時歇斯底里的樣子。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蕭懿殊是個怎麼樣的人,但我依然沒有反駁清元,因為我也無法否認心狠手辣的蕭懿殊的的確確是位好皇帝,只是他心里從來沒有將我和我娘當做他的子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