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那個時候,我都替我弟著急,如果換作是我,我一定要砸門砸窗逃出去。
我弟沒有,他坐在屋里,一樁樁一件件地數落我爸,帶著哽咽的聲調。
他說,我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我,覺得我不像個男人,更不像你兒子,你寧愿我是打架打破頭的壞小子,也不愿要我這樣的是吧。
你覺得我沒出息,當男護士丟人,你大概是恨死我了吧,才會這麼阻攔著,不讓我做點自己喜歡的事。人家都說父母應該支持孩子,這麼多年,你支持我過哪怕一次嗎?你配當父親嗎?
我爸被我弟的話刺激的雙目通紅,他兩三步過去,開了門:“你現在就給我滾,以后再也別回來!”
我弟提著箱子,頭也沒回地走了。
這一次,我爸和我弟徹底決裂。
04
我弟讀的衛校離家很近,五年學制。
他其實每周都回家的,但是我爸知道他要回來,便故意躲出去。
那時,我爸給我媽請了個白天的看護。我弟每周回去,便把自己在學校學的更專業的護理知識教授給看護,讓更好地照顧我媽。
不得不說,我弟真的很適合護理這個行業,他細心不急躁,有心,又會安人。他的包里經常放著小醫療包,裝著消毒藥品和創可,別人遇到小意外,他總是暖心地提供幫助。
他還沒有畢業,就已經被市里的醫療集團提前招聘到了ICU,只等畢業馬上就可以上班。
但即使是這樣,我爸依然不肯和他和解。我弟給他打電話發信息,他都不接不回,甚至,他在任何公開場合都決口不提我弟,就好像真的要和我弟斷絕關系似的。
我弟畢業那年,我媽去世。
葬禮上,剛強的我爸一滴淚都沒掉,可他角垂著,已經略顯花白的頭發,微微駝起的背,都著難以言說的悲傷。
那時,我還在讀書,離家越來越遠,回來的次數也越來越。我弟悄悄地和我說,他想先不去工作了,留下來照顧我爸。
不知這話怎麼被我爸聽了去。
這麼多年,他火藥筒一樣的脾一點兒都沒改,他幾乎是咆哮著,又一次把我弟趕出了家門。
“我死了也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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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一語讖,那之后沒多久,我爸就因為咳嗽不止到醫院檢查,被確診為肺癌晚期。
我弟幾乎是第一時間的,停了手里的一切趕回了家,那時,他已經到市醫療集團報到上了班。
他要帶我爸去北京治療,我爸死活不肯。他說,他不怕死,但一定要死在家里,決不去醫院。
我弟沒辦法,搬了很多的說客,我,姑姑,舅舅,好不容易說通了,我爸又提了個要求,他說他看見我弟就來氣,不要我弟跟著他。
于是,我和我弟商量著分了工,我弟繼續回醫院上班,我帶著我爸去了北京看病。
北京之行前,正好是重節,也是我爸的生日,我和我弟在姑姑家給他過生日。蛋糕和菜都是我弟置辦的,心細的他,知道我爸的一切喜好,不吃姜和辣椒,要切大塊的,吃巧克力,但不吃糖。
在去往北京的列車上,我爸盯著手里那個暖寶寶嘟囔:“臭小子,剛上班就想跑,還真以為自己是個香餑餑呢。”
暖寶寶是上車前我弟塞給他的。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爸和我弟,表面水火不容,但實際上,他們都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關心著對方。
我爸怕我弟因為他丟了好工作,耽誤前程。而我弟,這麼多年,一直選擇徘徊在父母邊,是覺得我已走得太遠,而父母終將年邁,他要做他們邊那個陪伴的,來報恩的人吧。
人總是這麼奇怪,當你不知道以后時,總覺得來日方長,可一旦知道了,便又深覺時短暫,生命無常,從前種種都是憾。
我爸就是這樣。
他知道自己捱不過這場病了,就總是給我講我們小時候的事,說的最多的就是我弟,他說他不擔心我,我雖然是個孩子,但我很強勢,將來一定能保護好自己。
他只是擔心我弟,他說我弟從小不好,心又,他總怕他在這個社會里吃不開。他說永遠都記得我弟剛出生時,早產兒,像只小貓一樣窩在他的臂彎里哼哼,那個時候,他的心就像棉花一樣,的。
從北京回來后,我爸說話已經不太利索了。
但他還是撐著,翻出家里所有的帳本,土地,養豬場,個人經濟往來,一點一點地給我弟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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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還是那麼哭,可他強忍著淚不讓我爸看見。
他甚至還有些心存僥幸,在北京已經病嚴重的我爸,回來后還能這麼神,是不是我們還有機會?
他悄悄地問我:“姐,你看咱爸是不是一天比一天好轉了。”
我不忍穿他,點了點頭。
這個傻子,他自己就是學醫的,又怎麼會不知道,這哪是好轉,這分明是我爸用盡所有的力氣和意志在堅持著。
他怕他死后給我弟留下一堆的糊涂帳,也更想在這最后的時,每天和我弟慢慢地說說話,以彌補這些年他們父子之間缺失的,應有的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