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我爸還會發個脾氣，嚷嚷上幾句。可我爸遠走海南，我媽在家里，常常一個人掉眼淚。
總以為他們那一代都是搭伙過日子，后來我才發現，或許他們比我們更懂得什麼是相濡以沫，煙火寄。
我爸是十一之后走的，11月，我媽帶我去我姨家串門。
中途，村委會的人來找我媽，喊我媽接電話，就急著要回家了。
至今忘不了那一天，天漸漸黑上來。我媽穿著的花棉襖，一聲不響地走在前面。我問怎麼了，也不答話，只是悶著頭，一步不停地往家里趕。
每次回想起來，我心里都有種揮之不散的恐懼。
因為第二天，我媽就去海南了。
從此我的人生被一分為二，所有的天真快樂，無憂無慮，再也不屬于我。
6
后來還是我姐告訴我的。
我爸開的不是一般的吊車，是蓋樓的那種超高的塔吊。由于培訓的時間短，我爸業務技能不，運貨的時候，誤作將一箱貨直接扔向地面，差點把他的朋友砸死。
雖然那次沒有造傷亡，但我爸卻嚇壞了。
下來的當天就發了高燒。
開始以為是冒，躺在工地的宿舍里，吃了幾天退燒藥。等到第四天，我爸人都燒糊涂了，工友才著急把他送去醫院。一查，得了腦炎。
我爸幾經搶救，才保住命，但一直于昏迷狀態。我媽在海南照顧他兩個多月才回來。
那時候，已經快要過年了。
我和姐姐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盼到爸媽回來。可見到我爸的那一刻，我們都驚呆了。
由于長時間的高燒，加上細菌染，我爸的大腦到損傷。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人也變得瘋瘋傻傻的。
那一年，我爸才43歲。依稀只記得家人，本聽不懂話。
我大聲爸爸，他不理我。
我急了，拉他胳膊，說，爸，我在和你說話。
他突然發起脾氣，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上。
我哭了，可有什麼用呢？眼淚只對心疼你的人起作用。我爸智力已經退回了一個孩子。
他再也不會疼媽媽，我姐和我了。
我媽大概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爸爸吧。把我從地上扶起來，一邊給我拍上的灰，一邊說，以后呀，你要讓著你爸了。咱們娘三個，也靠不上他了。你和你姐，要多幫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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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就在那一瞬間，深刻地會到什麼做悲涼。
7
欺負人的人不久就上門了。
我二伯說是來看我爸的。可和我媽說著說著，就下道了。
他說，你看看你，當初沒生個兒子，現在后不后悔。將來兩個兒一出嫁，你和我弟怎麼辦？我和你講，你早點把兩個兒嫁出去，我呢，大方點給你過繼兒子撐門面，將來給你們倆個養老送終……
我姐聽不下去，說，我呸，我爸還好好的呢，你就準備吃絕戶了！你心也太黑了吧。
我二伯頓時就惱了，他說，這是我弟弟的房子，你們將來都是外姓人。你爸蓋這個小樓把腦子都搭上了，我可不能讓你們霸占了。
我媽說，二哥，你回去吧。我們家的事還不用你心。
我二伯罵罵咧咧地走了，說我們心黑，要霸占家產。
我聽著好可笑，自己霸占自己家，這是什麼人才能想出來的理由呢。
慢慢地，我家就陷艱難了。
我爸這頂梁柱倒了，再加上治病吃藥。過去的積蓄，很快就被掏空了。
可沒有人幫我們，包括好心送兒子的二伯。
姐姐輟學，進了蠶廠上班。媽媽要照顧爸爸，只能打零工。白天在養老院里做護工，回家還要種地。晚上，那麼一點點空閑，也要替人織，賺外快。
而我，一心都在學習上。
8
我以前學習績很差的。
從那一年起，我才開始認真學習。
不想被二伯這樣的親戚瞧不起。
孩子怎麼了？只要努力，照樣可以出人頭地，給父母養老。
我的績很快就提起來了。到了初三，從全班倒數，一路升到前十。
那時候，我的目標是考進市重點高中。期末，我拿著績單和我媽談理想，我姐卻一盆冷水澆下來。
說，你清醒一點。家里都什麼況了你不知道嗎？還考重點？你考上我們拿什麼給你上？你讀那些破書有什麼用？能當錢花嗎？我還等你快點畢業，回家照顧爸爸，我和媽媽才安心賺點錢。
我氣得說，我考個好大學，也是為了將來能找個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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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哼了一聲，你將來要多久哦，高中三年，大學四年，最七年才能工作。那時候，我等得起，爸爸也不見得等得起。
畢竟那時小，說不過，氣得默默掉眼淚。
最后我媽發話了。說，讀書是好事，考上了，媽媽會想辦法讓你讀的。
我姐說，當初家里有條件，你讓我跟著你干活。現在家里沒條件，你卻讓讀。沒你這麼偏心的。
我媽說，那時候你學習不行嘛。再說了，你是老大，當姐姐的……
我姐打斷說，老大就是活該，對吧。
說完就摔門出去了。
那一天，我姐哭了，我哭了，我媽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