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雙拳,叮囑自己永遠不可再有想死的念頭。
就在我考上大學的那年暑假,父親走上了自己的路。祖父去世后留下一大塊田地,后來田地被劃住宅建地,父親因此意外地得到了一筆可觀的財富。他決定帶著那筆財富從這個不愉快的家庭里引退。
真正意外的是,一向爭強好勝的母親并未因為父親離家而崩潰,也從不在我面前數落父親的不是;雖然,的緒變得更為喜怒無常,晴難料,對我的挑剔也
日漸嚴苛起來。父親并沒有變一個罪惡的形象,他只是在我和母親目相接的時刻里,變了一個空白的廓。
在那之后,父親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許多年過去了,我不曾再見過父親一面,也不再收到他在臺燈下的只字片語。每隔一陣子,便會有某位親戚繪聲繪影地傳來父親開著豪華轎車出賭場,或是和某某風塵子同居的消息。
突然有一天,就像轉述一則社會新聞那樣,母親告訴我父親車禍亡的消息。親戚們都傳說父親是因為千金散盡之后,淪落到貧病迫、眾叛親離的境地,所以才選擇撞車自殺的。
父親生前不告而別,從未改變他在我心中的地位。聽到父親的死訊,我沒有在母親面前掉眼淚。
背著母親,我到父親出事的現場去了幾次,每次都待上很長的時間。父親在我心中的無名英雄形象,變了一個用白漆線勾勒在柏油路面上的空白廓,肢雖然扭曲,但是依然完整。南來北往的車輛不斷地從父親的廓上輾而過,每一回,關于父親的生前種種便更加清晰起來。父親依舊活在我的心中,依然繼續為我增添新的記憶,只是不再與我分擔新的悲傷。蹲在父親的旁時,我不止一次地想起那個在夜市口賣蒸餃的老人。有時,我甚至有一個沖,想要把父親的死訊告訴他;我知道這一切都與他無干,我只是想看看他聽到我的述說之后,在一陣陣的白蒸汽包圍下,依舊兩眼茫茫,仿佛世事原本并無可喜,亦無甚可悲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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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廓日益模糊、褪,終至消失不見。舊的路面被刮掉了,重新鋪上一層新的碎石和柏油。那份曾經不止一次支持我活下去的力量將永遠埋藏,不為外人所知,包括父親在。
父親走后,我已習慣睡前不再將房門鎖上。母親幾乎每夜都會來到我的房里,不同的是,從不在我的書桌上留下任何字句,也從不扭亮任何一點燈。我依舊像從前那樣:在母親轉門把的時候翻過去面對墻壁,瞇著雙眼;我依然不敢貿然起驚母親,依然沒有勇氣在那樣的時刻里與母親的眼神相對。
突然有一個晚上,當母親走進來的那一刻,我從床上坐起來,喚了一聲:“媽!”我聽到母親立在門邊的黑影漸漸發出沉重的呼吸,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母親的廓開始、啜泣起來。我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到十分后悔,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終于到來的時刻。
母親仿佛一個做錯事的小孩那樣,將門重新掩上、離去。我的眼前又恢復一片黑暗。我坐在床沿,握雙拳,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想死的念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