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從小我就知道自己是爺爺撿來的。
我和爺爺住在一間帶院子的老瓦房里。院里有一棵枝丫壯的桂花樹,樹旁是塊菜地,種著我最喜歡吃的西紅柿和各種青菜。
爺爺會種花,他在房子的側面種了各種各樣的花,然后每天騎著三車,載著我和一盆盆花到街邊擺攤賣。
那是一輛半舊的三車,前方有兩面紅的旗子,上面有兩個大字——尋人,車四周滿了一個小男孩的照片和尋人啟事。
照片上的小男孩是爺爺的親兒子。
當年,爺爺父母早歿,他直到40歲才結婚生子,妻子卻在生孩子時離去。他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好不容易把兒子養到3歲,卻因為他一時大意被壞人帶走了。
從此,他踏上了漫漫尋子路。這一找就是十多年,他走遍了大半個中國,一路打工一路尋子。
直到2000年,爺爺57歲時,在路邊遇到了我。為了我,他在這個南方小城停了下來。
爺爺收留了我,給我取名李劍蘭,因為劍蘭花的花語是懷念和康寧。
小時候,我特別淘氣,爺爺說我本不像個孩,整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爬院子里的樹。爺爺總是在樹下扯著嗓子喊:“丫頭,快下來,等下摔了別哭,看我不笑話你。”我聽了對他吐吐舌頭,然后爬得更高。
我喜歡爬樹,也喜歡和爺爺一起去擺攤賣花。
爺爺是個“話癆”,就連路過的狗他都能聊上幾句,推車時自然不會閑著,“快刀不磨黃銹起呦,膛不背要駝喲!前方無絕路哪,石頭會開花呀!”
雖然來來回回唱的只有這麼幾句,但我聽得有趣。爺爺聲并茂,嗓門也大,都蓋過了三車的吱呀聲。
擺攤時,爺爺會把三車上的花擺得整整齊齊,然后遞給我一個噴壺,讓我隔一會兒就給花花草草噴點水。
我很喜歡這個工作。無論是茉莉、月季、吊蘭,還是綠蘿、蘆薈、仙人球,看著那些綠葉和含苞放的花朵上晶瑩剔的小水珠,我就覺得心中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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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花的顧客常常向爺爺討教養花的方法,他每次都說得頭頭是道。他不僅告訴顧客花的習,買回去后該如何養護,還千叮嚀萬囑咐各種注意事項,就好像顧客買走的不是花,而是他心養的孩子。
沒顧客時,爺爺就開始和旁邊的攤主吹牛。
“你別看我現在瘦得跟個猴一樣,我年輕時可是和五個人一起干架,把他們全部掀翻在地!”
爺爺穿著萬年不變的白老頭衫和被皮的皮帶扎著的黑長,頂著一頭他自詡為凌的花白頭發,邊說邊比劃,繪聲繪地演了一出出好戲。
他演得起勁,大家也看得出神。因為他的“戲”格,大家還送了他一個外號——老頑。
我們沒什麼錢,但爺爺時不時會從旁邊的攤位買些好吃的好玩的給我,一個糖人,一冰,一個燈籠……都讓我興不已。
那時的我,經常能邊吃著剛出爐香噴噴的燒餅,邊看著爺爺彩的表演,我覺得自己簡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20
擺攤之余,爺爺會到周邊繼續尋子。不管到哪里,他一定會帶著我,他說他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錯了。
只是幾年下來,爺爺每次都是帶著希而去,失而歸。
回家后,爺爺會坐在院子里,著天空發呆,聲音哽咽地哼著一首歌:“歸來吧歸來喲,浪跡天涯的游子,歸來吧歸來喲,別再四飄泊,我已是滿懷疲憊,眼里是酸楚的淚……”
我看著爺爺,發現他的眼里真的有淚水在滾。
我知道爺爺做夢都想找到他的兒子,他經常在深夜拿著他兒子的照片看了又看,每年的忌日他會哭著跟說對不起。
小小的我能夠會到爺爺的悲傷,但我也擔心,爺爺找到兒子就不要我了。
轉眼,我上小學了。
學校離家很近,我完全可以自己上下學,可爺爺說什麼也不答應,每天騎三車接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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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級的一天,放學時,我在學校門口等了5分鐘爺爺都沒有出現,就自己走回了家。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爺爺正在和人說話。
家里從未來過什麼客人,我好奇地從門看,只見爺爺拉著一個年輕叔叔的手,正在親熱地聊天。
他們說著我聽不懂的家鄉話,但爺爺看他的眼神我是懂的,那是一種久別重逢的熱烈。
我恍然大悟,來人一定是爺爺的兒子,看他的樣子,和爺爺有幾分相似,按時間推算,也應該是這個年紀。
那一瞬間,鄰居家小孩和我吵架時說的話在我耳邊響起,“你只是你爺爺兒子的替代品,等他兒子回來,他就不要你了!”
我忽然有種被全世界孤立的覺,只想趕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