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京市郊區法院的家事法高輝,負責審理離婚、繼承等與家事相關的案件,主要任務是做好調解。
2021年6月,我遇到一件難辦的家事案。
原告劉月娥,六十歲上下,著干凈樸素,花白的頭發肆意長到腰間,被一黑皮繩松松地束在后面,顯得越發蒼老。
“法,我不同意調解,誰讓那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們武家的。”一進門,就來了這麼一句。
我將手中的茶杯遞到老人面前,安道:“先喝點茶,不著急,慢慢說……”
劉月娥顧不得喝水,把杯子“嘭”地一聲放下,猛地握住我的手,嚶嚶地哭起來。
“孩子啊,阿姨的兒子也就你這麼大,可他多可憐,癌癥晚期,沒得救。”
抹了一把淚,沒有放開我的手,繼續哭訴,“你知道中心醫院九樓嗎?那里都是活不了多久的癌癥病人。孩子最后的日子,可憐啊…..他爸爸去世得早,只有我在他邊。”
我輕拍了一下的手,以示安。
劉月娥突然將聲調轉高,變哭訴為控訴:“可兒媳婦呢?借口懷孕照顧病人不方便,躲到娘家,真是沒良心……我兒子才三十多歲啊,最后的日子,什麼都吃不下,吃什麼都吐,蘇林芳還不來。
“我打電話跟說人快不行了,結果人倒是來了,但總念叨著肚子里的孩子,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都不肯見我兒子最后一面……”
我緩緩挪出一只手,從紙巾盒里出幾張紙,遞到老人手里。
一個月前,劉月娥的兒子武義軍胃癌晚期去世,關于兒子的產分配,婆媳之間因為蘇林芳肚里那個未出生的孩子,出現了嚴重分歧。
一提起兒媳婦和肚子里的孩子,劉月娥眼里瞬間出嫌惡,惡狠狠地說:“蘇林芳太狠心,我兒子剛開始做化療時,說有放質,不能陪在丈夫邊,我也沒計較……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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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起孩子,我覺機會來了,順勢安老人道:“其實您是為自己的孩子,被告也是為肚子里的孩子,都是當媽的,心是一樣的……”
2
“但那孩子本不是我們武家的。”還沒等我說完,劉月娥就憤怒地打斷了我的話。
頓了一會,抬起頭,目堅定地盯著我說:“行,你一直勸我和解,只要把孩子打掉,我就同意和解。”劉月娥把話說得斬釘截鐵。
蘇林芳懷孕七個月,按照相關法規也是不允許引產的啊!
看來還得找其他突破口。送走劉月娥后,我重新梳理了一下雙方提供的材料。
武義軍和妻子蘇林芳是大學同學,兩人多年,婚后也是如膠似漆,憾的就是多年沒有孩子。多方尋醫問藥,最后被診斷為男方患有不育癥。
2020年3月,兩人商量選擇用子庫的子進行試管手,試管手幾次沒有功,直到11月,35歲的蘇林芳終于在幾次嘗試后功懷孕。
幸福的消息還沒來得及分,厄運竟不期而至。11月底,武義軍因胃部不適去醫院檢查,發現是胃癌晚期,癌細胞已經轉移,生命只剩下最后幾個月。
得病之后,武義軍大變,責怪蘇林芳只顧著做試管嬰兒,卻忽略了他。
蘇林芳沒有計較,盡心盡力照顧他。懷孕初期,蘇林芳反應很大,時不時飯吃到一半,就跑到衛生間吐起來。為了養胎,也會幾天都不敢下床走。
大概是武義軍見妻子越來越忽視自己,提出打掉孩子,認為這個孩子跟武家沒關系。蘇林芳第一次當媽媽,舍不得肚子里的小生命,雙方為此經常大吵。
2021年春節的時候,武義軍竟對蘇林芳了手,囂著:“都是這孩子害我得病,沒有孩子,我們都好好的。”被嚇得半死的蘇林芳捂著肚子逃了出來,自己打車去醫院檢查,幸好孩子沒事。
心灰意冷的,以養胎為由一直躲到娘家,再也不愿見丈夫。
2021年5月,經過兩化療后,武義軍最終還是撒手人寰。6月,剛剛辦完武義軍的后事,劉月娥就將兒媳蘇林芳告到法院,要求立刻給自己騰房,并稱房子是兒子的婚前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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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林芳堅稱,房子作為產,自己和肚子里面的孩子都有繼承權,應該平均分三份,娘倆占三分之二;婆婆則不承認這個孩子是武家的后代,認為房子最多只能分兩份。
為此,兩個人寸步不讓。
3
第一次調解失敗,我只好開庭。2021年7月1日,婆媳兩人第一次對簿公堂。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蘇林芳,個頭很小,穿一件寬松的孕婦牛仔,臨近生產也只看到肚子鼓起來,并沒有發福。
跟在后的蘇母,同樣是瘦弱的型,臉上帶著明顯的怨氣,不停地嘮叨:“慢點……你慢點,孕婦不能走這麼快。法說你不到場也,你非來干什麼啊?在婆家氣還沒夠,這會兒還要來法庭氣。”
蘇母這話明顯是說給別人聽的,眼睛也始終不離開自己的兒,生怕有什麼閃失。
走在前面的蘇林芳一句話也不回,臉上毫無,眼神渙散游離,坐下的作很吃力,一只手先到椅子,再緩慢地將屁往下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