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席卷了我,我忍不住輕輕抖起來。
「許最最!!」
聲音閃電一樣劃過了我的大腦。
模糊不清的視線盡頭,媽媽正怒氣沖沖地朝我走來。
以一不可思議的蠻力拖起我的手,把我整個人拽著往前走。
震耳聾的罵聲在四周炸響。
「嫁人了還出去搞,沒有男的你是不是活不了啊!」
「你老公掙那麼多你還不珍惜,誠心想讓人下堂是吧!」
我被拉得跌跌撞撞,四面八方的目黑地涌來。
恍惚中,我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來初的那個午后。生命中來來往往的人停下來注視我,旁觀的視線像掌一樣在臉上。
我猛然發覺,我還是當年那個小孩。
發熱的汗水嘀嗒落,像一地的經。
媽媽轉向我,眼睛里的惡鬼噴出火焰。
「你為什麼一點都比不上你弟弟?」
伴隨著這句話的,還有在臉上的掌。
右臉火辣辣的。我別著頭,忽被一雙手扶住。
是丈夫。
或許是接到媽媽電話。他跑得很急,臉上都是細細的汗。
他抱著我,急切地問:「怎麼了這是?最最,怎麼這麼燙?」
他的聲音離我好遠。
右臉火辣辣的。我倚靠著丈夫,覺世界在離我遠去。
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個問題。
那是我從胎兒時期,就開始孕育的、對于世界的詰問。
我看著媽媽,輕輕地問:
「媽媽,你為什麼要生下我?」
面前的人有一瞬間的驚愕,仿佛從未聽過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隨即而來的,是惱怒。
長長的指甲指著我:「我生你還生出罪了?嗯?生你還有罪?」
「你為什麼就不讓家里安生呢?你一個孩……」
你一個孩。
孩,孩,孩,孩。
「家里?」
我聽見我自己的嘶吼。
「那是誰的家里!是誰的家!!」
小小的許最最寫著日記。寫:我,媽媽。我,爸爸。我。
長大的許最最讀著這本日記。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你有機會原諒這一切的。
不要。
我猛然睜開眼睛。
我是真的恨。
「你覺得我比不上弟弟,那好,現在就來比吧!」
「每天早上他起床,保姆給他做飯,你和我爸開小轎車送他上學。我從小學開始就走路坐公車,吃一錢一個的饅頭當早飯,偶爾買個包子還要被你罵又懶又饞。他學習不好你們就賣房賣車送他出國,我領不到獎學金連飯都吃不起,我做夢都怕哪天績下,沒有錢學費,我就要去街上流浪!你里的那個家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忘了嗎,媽媽,我的房間十幾年前就送給弟弟打游戲了。偶爾回家你就讓我在臺支床睡,大冬天連一條毯子都不給,我只能蓋小時候的服。說來好笑,媽媽,我人生的前十八年除了校服,沒有一件服不是別人穿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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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看看我的手嗎?媽媽。」
我抖著把手舉起來。
「你們一家三口幸福快樂地活著,你們夫妻倆帶著兒子上高級餐館,上電影院,上游樂場。我在冬天的走道里拖著鼻涕背書,為了摳那一兩錢就用冷水洗服,手爛到流膿了都沒錢去治,還要擔心會不會把試卷弄臟。高考結束后我是全市第三,你和爸扔給我五萬塊,說這輩子和我沒關系了,讓我惦記家里房子。」
「你們帶我去西餐廳吃飯,你們指著我,把我當個笑話看。」
「「聽喝湯的聲音,像豬。」」
「「八分的牛?真丟人。」」
「「刀叉都不會用,書念到狗肚子去了。」」
「媽媽,你什麼都要罵我。來月經了你罵我,吃不慣西餐你罵我,和弟弟起爭執了你還罵我。而我的爸爸,這輩子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過問過哪怕一件我的事。你們嫌棄我不會做這做那,可你們教過我什麼?你們有把給弟弟的關注分給過我嗎,你稀罕看我一眼嗎?」
「現在,你過來罵我,讓我不要打掉孩子。」
「媽媽,是你和爸爸,是你們為我的生命開了一個壞頭。你不教我為人父、為人母的道理,你們要我怎麼有能力相信,我能去養育一個小孩?」
「你讓我怎麼相信,我的孩子能不和我走一樣的路,從此為一個痛苦的人?」
「你們給我起名「最最」,我也是一直堅信著,只要我做到最好,你們就會我,我也會有人。」
「但實際上,我從記事開始,就不是「最最好」的最最,而是「惴惴不安」的惴惴。我害怕一切事,甚至害怕恨你們。我騙我自己可以原諒一切,把痛苦給時間沖淡。」
「但是,我的媽媽,今天我要告訴你。」
我盯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原、諒、你。」
「你從不教我任何事,只有我自己去學。媽媽,從今天開始,我要學著去生氣,學著恨你。你總說我是個孩,但你忘了,我首先是個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應該到像我這樣的對待。」
「我恨你,媽媽。」
我笑著,臉頰下淚珠。
「就像你從沒喜歡過我那樣,這一切都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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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倒下的。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三五個醫護人員向我沖來,丈夫臉上不加掩飾的驚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