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病房中支了張小床,兩人換睡上幾個小時,醒來后就去檢查父親的導尿管好沒,干不干。
一早一晚需要用手幫父親將大便掏出來,這樣才不會因為排泄不出而導致便,中午需要幫父親翻子洗,防止得太久得了褥瘡。
起初,父親不讓我們他,稍一靠近他就會破口大罵。
后來,我們將罵聲置若罔聞,他也習慣了醒著的時候看著我們做這些,但只要我們鼻子皺一下或者角咧一下,他就會認為我們嫌棄他,輕則謾罵,重則扔杯子、飯盒。
那段時間,父親暴躁易怒,再也看不到曾經鎮定溫和的模樣。
我們母子像失去帆的船,在風雨里飄搖。
03
7月2日傍晚,我從睡夢中驚醒,父親睡了,母親的影卻消失不見。
我準備去走廊里找找,經過樓梯口,看到一個人披頭散發地坐在樓梯上,正是母親。
聽了一會兒,我聽明白,母親要賣車。
看著母親掛斷電話,我急不可耐地問:“干嘛要賣車,車賣了爸以后咋辦?”
母親紅著眼眶說:“不賣車,你爸連以后都沒有了。”
這時,我才知道,父親出車禍的時候周圍沒什麼人,那地方又沒有監控,肇事車輛當時就跑了,警察到現在也還沒有找到。
這段時間,家中積蓄已經花,母親給親朋好友打電話,一聽說父親脊髓了傷,都覺得父親再也站不起來了,不肯借錢給我們。
兩天后,父親就要做手了,手費就得七八萬,后期還會有康復治療費用。
父親從前仗著好,也沒給自己醫保。眼下只有賣車這一條路。
母親雖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兩年前花30多萬買的車,現在按市場價也應該在25萬左右。可收車的人卻給出10多萬的價格,讓母親心寒。
忽明忽暗的樓道,淚水如雨點般落,滴答滴答地打在臺階上。我們很想放聲痛哭,將這些日子的苦與累、傷心與難過都宣泄出來,但理智告訴我們,這里是醫院,不可以。
手前一天早晨,有護士來催我們繳費。
母親近乎哀求地拉著護士的胳膊:“錢馬上籌齊,能不能先安排手?”護士板著臉說:“醫院的規章制度就這樣,你錢就做手,不錢就走人,自己看著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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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母親只能以10萬多的價格將出租車賣掉。
好在,手是功的,父親的下半重新有了知覺,大小便雖然還需要幫助,但已經能夠自己簡單控制了。
7月14日上午,主治醫生拿著化驗報告笑著進來:“現在患者各項指標都在恢復,早點做好康復訓練的準備,這樣恢復正常的概率也會大很多。”
母親見父親閉著雙眼還沒醒,忍不住問:“您看康復訓練需要多久、多錢?”
醫生說:“一月一個療程,一個療程花費是三萬左右,最需要一年才能康復。”
夏日的是燥熱的,但一連串數字讓我們如同置冰窖當中。
醫生走后沒多久,父親睜開眼說:“有點了,想吃以前家里做的那種蒸蛋,你們能不能買點來給我。”
這是父親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輕聲細語,我們連聲答應,跑出醫院找了好幾家飯館才買到蒸蛋。
當我們趕回病房時,兩個護士正一手拽著父親的胳膊,一手按著左右晃的頭,里喊著:“您別激!”
父親腦門上流著,不好的預涌上心頭。
等父親安頓下來,我和母親跪著趴在床邊,父親說,我們聽。
“早上醫生的話我都聽見了,這陣子我生不如死,不希今后你們娘倆負債累累還要一直照顧我這個殘廢,我死了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我這才知道,父親把我們支開,就是想撞墻自殺,幸虧被護士發現。
母親拉著父親的手,淚流滿面地吼:“負債就負債,不管欠多錢,只要我們這個家還在,那就能還完。但你要是自殺了,我也不會獨活,到時候你讓兒子一個人怎麼辦?”
眼看父親沉默,母親聲道:“你只管好好配合治療,其他的給我們就行。”父親點點頭,頹然合上了雙眼。
那幾天,母親四籌錢,可蒼白的臉和增多的白發,無聲著答案。
04
7月底,醫生給的最后期限馬上到了,市里一家補習學校校長找到我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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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之前聽說了我家的況,現在可以先借給我們30萬,條件是我去那里復讀一年。
如果高考分數能比今年高100分,錢就不用還。但如果不能,那就得在三年連本帶利的還清。
他的話讓我意識到,我小小的肩膀也能承擔起家庭責任了,我也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讓父親重新站起來。
我告訴母親:“媽,讓我去吧。”
我知道,這是一份豪賭。賭贏了,皆大歡喜,賭輸了,不堪重負。
可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呢?
就這樣,我跟這位校長簽訂了一紙協議。
拿到錢后,母親生怕耽誤一秒鐘,馬上了康復訓練的費用。
父親得知是我用復讀換取這30萬借款后,他低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頭,著我們說:“你們娘倆辛苦了,我會努力配合訓練,爭取早日重新扛起這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