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上高中時開始住校,弟弟每到周六,就會從鎮上騎著自行車到縣城接我回家。
8
記得有一次回家路上突然下起大雨,我倆兜里所有的錢只夠一張車票。
我讓弟弟坐回鄉的小客,我騎車回家,弟弟則攔下一輛小客,強行把我塞進客車。
我不忍心讓他一個人淋雨,車子走了不到十米便讓司機停下,然后,我和弟弟一起淋落湯樣回到家……
雖然又冷又,可是,我們特別開心。
那時候,我們姐弟就表現出理想的完全不同,我一心讀書改變命運,去大城市。
弟弟則覺得守著老宅和老爸老媽的日子就很滿。
記得15歲的他在初中畢業時,選擇了務農,并跟我說:“姐,你就負責往高飛,我負責留守照顧爸媽。”
9
然后,我們姐弟就各自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我畢業后,留在北京,結婚生。
弟弟留鄉務農,農閑時去鎮上做些零工。
我們姐弟每年只能見上一次,話題也就簡單停留在一點點懷舊以及眼前的吃喝。
親一直都在,就是不復兒時的親。
那是時間、空間,還有各自不同的生活現狀帶來的一份生疏。
但,毫不影響我們互相惦記牽掛,在彼此有需要時,首當其沖。
就像弟媳當年早產大出,剛剛大學畢業的我跟同學、朋友借了五萬元保住了一大一小。
隔年我出差途中遭遇車禍,弟弟在電話里聽出異常,瞞著爸媽來北京照顧了我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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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匆忙,如果不是弟媳開了話頭,我甚至幾乎都忘了,我和弟弟大洋之間,有這麼多溫暖的回憶。
弟媳跟我慨:“姐,其實每年春節你要到家的前一天晚上,大洋都興得睡不著,一會兒問我姐姐一家三口的被子有沒有曬,一會兒又說北京離家太遠了。去年春節,因為疫你又沒回來過年,除夕夜他掉淚了,我問他是不是想你了,他卻說,是心疼媽兩年沒看到兒了……”
說到這里,弟媳也落淚了:“姐,你知道這次我們怎麼來北京了嗎?”
我埋著頭,不敢直視弟媳的眼睛。
這麼多年,我一直是以堅強而有出息的樣子出現在弟弟和弟媳面前的。
我拉不下架子。
弟媳說:“媽不在了,大洋怕喊你回家過年,既讓你難過,也讓你為難,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可是,有天晚上,他喝了點酒,哭著跟我說:‘爸媽不在了,我不想跟我姐變親戚,不想一年連一次面都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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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媳聽了這話,二話沒說鼓勵他:“姐不回來,咱就去北京,把老家這些好吃的,給送過去。讓姐知道,爸媽不在了,其實,家還在,咱不是親戚,咱是親人。”
這就是我的弟弟和弟媳,他們都只有初中畢業。
可是,他們上,有著最樸素天然的,就像老家的土地一般。
11
那一夜,我失眠了。
不是難過,而是第一次覺得,爸媽都不在了,我的家和,還在。
我是幸福的。
弟弟一家三口來了,老公周到地計劃著除夕的菜單。
初一到初七,他做了各種攻略,準備帶他們逛遍北京城。
可是,弟弟只呆了一天就呆不住了。
他還戲謔自己:“姐、姐夫,你說我是不是就是天生帶著沒出息?人家都拼了命往北京混,我這只呆一天,就想家了,放心不下園子里的菜,新抓回來的小豬崽……真的,我們想回了。北京過年,沒那味兒。”
弟媳也一樣,夫唱婦隨地讓我看角上火起的泡:“姐,讓我們回去吧,看見你們都很好,我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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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同意的,是侄。
僅僅玩了一天半,和兒已經形影不離,晚上睡覺還要手拉著手。
聽到爸媽要回老家,侄一臉不高興:“回去可以,真真姐姐也要跟我一起走。”
兒也借機求:“爸爸媽媽,說好了讓妹妹在咱們家過年的,你快求求舅舅舅媽,好不好?”
小姐妹的難舍難分,突然讓我想起我上大學那年,弟弟送我時,追著火車跑的形。
眼淚猝不及防地流了下來。
于是,我左手抱著兒,右手抱著侄,跟們說:“咱們一起過年,回老家。大洋說得對,在北京過年,沒那味兒。”
13
跟單位請假、搶票、收拾行李,一氣呵。
就這樣,我們一行六人臘月二十四這天,踏上了回鄉的列車,一起回老家過年。
這一次,沒有媽媽在巷口等我。
可是,弟弟弟媳從進家門,就一直陀螺樣地忙碌。
按照老家的習俗,年三十要去祠堂祭祖。
往年,這些儀式上需要的一應東西都由媽媽來準備。
而今年,我們卻要親自手了。
直到此時,才知道為啥每年媽媽,包括從前爸爸在時,會那麼鄭重其事地準備,從早到晚,生怕有任何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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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和弟弟請來家族里的堂姑,讓教我們這些程序時,我們才在那些古老的講究與儀式里明白,這就是傳承與紀念、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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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把他們對父母長輩最深的思念,凝結在一年一度的這個儀式里,手下的每一束花,每一個字符,每一道水果,每一道菜肴,都在訴說著亙古未變的恩。
我一邊做,一邊想:如果沒有這些事可忙碌,可寄托,這個年,是坐在那里想爸爸,想媽媽,得有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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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回頭,看著兒和侄在院子里嬉戲,奔跑,瞬間懂得了生生不息的含義。
于是,在這個媽媽不在的春節,我開始和弟弟一起,認真鉆研老家的菜系,開始繼承媽媽的手藝。
這樣,就算回到北京,想媽媽了,做一道媽媽的拿手菜,就仿佛媽媽還在邊。
未來的未來,兒長大人,為人妻人母,也會像此時的我一樣,在這人間煙火里,復刻媽媽的味道。
這樣,不管走多遠,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人間煙火升起的地方,媽媽,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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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弟弟同樣看著兒和侄。
向來不善于表達的他,一邊洗魚,一邊跟我說:“姐,以后每年都回家過唄。不然,們小姐倆走在街上,可能都不認識了。”
我含著眼淚說:“傻小子,過年不回家,你讓我回哪兒?”
弟弟笑了:“嗯,姐,我知道回來一趟折騰的,但,一年也就這麼一個春節。”
是呀,我的憨憨的傻弟弟。
年就是折騰,就是千里奔襲,就是吃吃喝喝,就是萬家燈火,就是屬于家與家人的高時刻。
有家可回的人,就是最幸福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