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館辦理住,他只要了一間房,前頭登記的老媽子盯著我們倆很久,盯得我臉上都有些紅。
又看我們臉上灰塵撲撲,裳不破損舊漬,只當是戲文里說的相攜私逃的戲碼,就連送熱水上來敲門都小心翼翼的。
「這世道不比以前了,教堂里的先生都在倡導婚姻自由,我這老婆子也懂,是不是家里出了變故,好端端的,先生小姐倒是般配……」
我耳后都在發燙,孟朝辭親自端了盆給我拭上的傷。
「我是怕你跑了。」他認真地說。
我心里沒來由的煩躁,腳下又用力一腳踹翻了盆,半盆水都灑在他軍裝上。
他只拿了干巾細細地了,扣子皮帶都沒下半分。
我氣得好笑,拉了電燈的細繩,黑暗里我輾轉反側。
他就側坐在窗沿,沒說話,桌子上半盞清水里了幾支未開的晚香玉,清幽的香氣縷縷,似乎還帶了幾分清冽的煙草香。
我想起來了,那是他常的,一開始我還覺得嗆,打發他離我遠遠的。
「我一個的都不怕,你大可不必防著我。」我坐起,「服了就還怕我看見?」
「不是。」
孟朝辭的聲音在黑暗里很認真,卻很遠。
「有軍務在,是不可松懈下的,城里也不安全,若是出事,我能快些。」
我嚨里堵了許多話,又說不出來。
晚上做夢的時候好像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我們這個房間臨街靠窗,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好像還夾雜著幾聲炮響。
孟朝辭一直坐在窗前沒。
他不,我也不。
他在,總歸是安心的。——我迷迷糊糊這樣想的。
7
我睡到快晌午才起來,拿了帕子洗臉,剛擰干,孟朝辭進來了撈了件嗶嘰布的斗篷往我頭上套。
「你做什麼?」
他也不答,又塞了一頂西式的蕾網紗帽子往我頭上一扣。
我作勢就推著他走,哪知孟朝辭扳著我的肩膀,將我護在懷里。
「沈南梔。」
他懷中冰冷,堅的領子磨得我耳垂都在發熱,我好像能聽到他膛上清晰有力的心跳。
幾日奔波,他邊下長起了青的胡茬,呼吸間帶著悉的煙草香,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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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溫又堅定。
「快走。」
8
賀霖昨晚上出去打聽,說是我已經被郢地的人盯上了。
早先我來的時候穿的是舊式對襟長,眼下換了織錦緞的旗袍,又戴了帽子,頗有幾分新派小姐的模樣。
我從后院溜走了,走得急,那雪蕊梨花旗袍都沒換,只匆匆披了斗篷。
原本孟朝辭是讓我先走,出了門往右手邊的老柳樹下找一個跛腳黃包車夫,他會拉著我找賀霖,能有藏之。
我只猶豫了一秒,轉就沿著青石板往江邊逃。
我想我終于可以逃走了,遠離沈家,遠離聯姻,遠離那方永遠暗無天日的屋子,以及我無可逃的命運。
我剛到了江邊。
灰蒙蒙的江上開了幾條船,流彈從船上出,落在了昔日繁華的碼頭,轟然硝煙四起。
岸上凄厲地哭喊,巡邏尖利的警笛,還摻雜著痛哭和嚎,震耳聾。
我昨天晚上聽到的,不是做夢。
9
「打仗了,打起來了,快跑,快跑。」
「郢地的兵來了,昨晚上就炸了司令部,他們聯合日本人造反了要攻下江南。」
行人如水一般倒退,跌跌撞撞地朝著我涌來。
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被擊飛的船桅打中,活生生地貫穿的前將在了橋上。
里咯著,手將懷里的孩推送出去。
不足兩歲的孩滿臉都是,卻只坐在地上迷茫慌張地大哭,爬向母親渾是的子。
我看著面前的斷壁殘垣,漫天,連連后退。
可能是見我穿著洋派,甲板下來的法蘭西水手還禮貌地扶了我的胳膊,禮貌地用著法語關切地詢問。
我一扭頭,踩著斷了的高跟鞋往回跑。
「我以為你會逃的。」孟朝辭站在窗前,發間染了。
他朝著我笑。
那扇古老的雕花窗欞下,掛著堪堪幾朵疏落的梨花,雪白輕薄,襯得他的眸子里溫潤如春。
下一秒,我撐著子撲到了他上,后背一麻,劇痛像海一般襲來。
我甚至能覺到后背像是被炸開了,又像是破了一個大,汩汩流出的流個沒完沒了。
孟朝辭地抓住我的胳膊,他的在抖,可是我聽不到一個字。
我說。
「上次我打了你一槍,我替你擋了這一槍,還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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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我們兩清。
我攥著他的領,說真的在軍營里久的人都習慣不會說謊話,他眼里話里都藏不住東西。
我只是想問,那玉簪子分明是我長姐的。
他怎麼會有?
10
我以前在話本子上看過,那些傷的中槍的人兒,多半是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端的是綠廕幽暗紅衰漸減,惹人生憐。
可是到我了,我疼得在床上足足嚎了兩日,污染面。
孟朝辭的胳膊被我生生咬出兩排烏的牙印,賀霖不得已給我里塞了布條,我嘰哇,丑態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