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盯著泛著水漬的天花板,覺得人生就像大夢一場。那些所謂的執著,所謂的堅持,在生死面前都那麼不值一提。
我小心翼翼地著口,慢慢地,一點點兒地加大力度地呼吸。我第一次到,能這樣痛快地吞吐空氣,也是件讓人滿足的事。
轉到普通病房時,譚國偉早已經候在了那里。
他轉去打熱水,我卻見他步態蹣跚。往下一看,他的腳上竟纏了繃帶。問了他才曉得,原來那天他著腳沖進臥室時,一腳踩在我摔地上的鬧鐘上。
他擰了滾燙的巾給我著手。
我看著他靠近的側臉,上面爬滿細細的皺紋和疲態。我突然有些想哭,曾經那麼俊朗非凡的他,曾經在那銀杏飛舞的秋天讓我一見傾心的他,不知不覺中也老了。細算一下,我們結婚竟然有十六年了。
我張了張,“樂樂...”
“樂樂上兒園了。”他說,然后把巾放進盆里,看了我一眼又轉過去。
他背著我一邊擰著巾一邊說,“這事兒……確實是我錯了!那天我只是說的氣話,你別當真!”
他低頭說著,我面無表地聽著。
“老親爺去世的時候,心科的李教授和我說這冠心病有30%的傳幾率,讓我以后多多注意你,他曾聽說你也有過心絞痛的癥狀。我,實在不該這樣刺激你!”
“這事對你我打擊都很大,我實在不愿再看到你或者我們將來的孩子這樣的痛苦。當時你說只要有個孩子就好,我就想不如……我真的只是害怕你的會不了,也擔心你為要個孩子連命都不顧了……對不起!”
我兩眼酸,卻無淚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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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國偉拖過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床邊,沉默了良久,低頭說:“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不善表達,也沒有炫耀的資本。當初和你時,我連承認喜歡你的底氣都沒有……呵,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窮小子上院長千金,并非另有所圖?”
“我出來經商創業,確實是想逃離,但不是逃離掌控,而是環。院長婿的環太大太亮,它掩蓋了我所有的能力,它吞噬了我所有的底氣。我只是想證明自己,沒有院長的幫襯,一樣能讓你生活富足、食無憂。”
說到后面,譚國偉有些哽咽。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麼多話兒,也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示過弱,他低著頭和我道歉。他以為這麼些年,我們夫妻應該能彼此懂得。
我頭哽了一下。譚國偉回過頭來看著我,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揮著手讓他趕出去。
譚國偉走后,我一個人靜靜地流淚。我不甘、我憤恨!我恨他這麼大的事從沒想過和我商量一聲!我恨他這輩子都是這麼不冷不熱的子,讓我患得患失!
7
我在醫院躺了整整七天,譚國偉每天過來送飯送菜,說孩子天天吵著要媽媽,半夜都會哭著醒來。
他還說,不管孩子上是否流著我的,我都是他名副其實的媽媽。不管他說什麼,我都冷面以對。
直到一次午間,他來給我送飯,竟伏在我側睡著了。看著那個我費盡心思卻從未牽制住的男人,此刻竟以這樣的姿態留在我的旁!我覺到自己的心有一松了。
盡管他言語,可在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從未缺席。反觀這些年,我偏執地、想方設法地要孩子,無非是對自己的失和不自信。
我不信任他,也不信任自己,卻可笑地把一生的期都寄托在另一個更加羸弱的生命上。
就在這一瞬,我好像突然頓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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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好好正視過我們之間最本的問題。我執著于夫妻雙方的制衡,卻忘了更重要的是信任、理解與扶持。
等到譚國偉走后,我拿出手機一遍遍地翻看著兒子的照片。他說的沒錯,養大于生,這是騙不了人的!這幾天,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兒子,惦記著他吃好了沒有,穿了什麼。
明明知道他不是我親生的,我還是那麼牽掛著他。想到這些,我的淚水流得更歡了。
出院后,日子還是一天天地過,樂樂還是甜甜地喚我“媽媽”。譚國偉重新開始和從前一樣早出晚歸。
偶爾回家早一點,他會嘗試著主跟我找話說,可除了談起兒子,我們幾乎無話可說。
現在,我們的生活又回到了起點,而譚國偉埋在我心底的刺,經由和時間的包裹后,我也似乎淡然了。偶爾會在夜深人靜之時,疼一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