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點一點長大,開始識字讀書。
于是母親的心愿變了——
「你要默寫出二十六個英文字母。」
「你要背過唐詩三百首。」
「你要寫出一篇滿分的優秀作文。」
你看,就算是千百年來世人謳歌的偉大母。
也依然是貪婪的,膨脹的,總是張揚著的——「我的孩子啊,怎麼能夠比別人家的差。」
時間一晃,過了幾個月。
母親幾乎和原來的親戚朋友斷了聯系。
一個人住在老家的這棟老房子里,過著單調寂寞的日子。
白天,會去鎮上買菜。
到了晚上,就一個人窩在臥室里,找出我小時候留在老家的那些東西,翻撿著看一看。
一個平常的周末,大門那邊突然傳來了砰砰敲門的聲音。
母親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敲門聲持續不斷,母親才像是回過了神,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把門打開。
外面站著的是我的大姨和表姐。
表姐懷里捧著一個袋子,袋子里面裝了一個金屬制的盒子。
大姨邊往里面走邊說:「事來龍去脈我聽婧說了。愿愿的骨灰我幫你帶回來了,咱說落葉歸,找個日子,去把孩子安葬了吧。」
母親小心翼翼地從表姐手里接過我。
放到客廳前的架子上。
而大姨和表姐坐下后,也帶來了一些新的消息。
我的父親最近幾乎不回家住,而是和一個離異的中年人走得很近。
對方是母親和大姨共同的朋友,以前就和父親見過,常常來我們家,和大家一起吃飯。
大姨說:「這麼快兩個人就在一起,肯定是早就有苗頭了,只不過我們沒有發現。」
母親嘆了口氣:「隨他吧,我也下定決心離婚了。」
表姐握住母親的手。
語氣堅定地勸:「二姨,現在還是你們婚姻的存續期,這是婚出軌,我可以幫忙找相的律師朋友搜集證據,讓過錯方在財產分割上撈不到半點好。」
母親沒說話。
半晌,搖了搖頭:「不用,就普通離婚就行。我現在要錢,也沒什麼用。」
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樣。
什麼惡有惡報、因果循環,現實終究不能像爽文那樣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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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突然覺得,母親其實什麼都不在乎了。
表姐今年大學畢業,秋招和春招都很順利,最后功簽約了一家待遇厚的外企。
大姨退休了半年,前不久又被原來的學校返聘回去教學,站在講臺上解答年輕學生的問題,每天忙碌充實。
那些曾經和母親頻繁走的好姐妹,在母親搬回老家后,也沒有一個再來打電話問過母親近況的。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
時間如長河,不可能一直停留在我死去的那一天。
可是只有母親。
好像一直停留在原點。
8
大姨和表姐還有自己的事,們沒有留在老家過夜。
大清早,母親抱著表姐帶來的金屬盒子,來到了后山上。
我跟在后面,好奇地觀察著這個小小的盒子。
原來人死后,就濃在這麼一個狹窄的空間里。
完整個人生的蓋棺定論。
村里的人大多去了城里,留下來的人許多和母親并不。
母親一個人帶著簡易的鋤頭,在一株海棠樹下為我挖了一個不大的坑。
按理說,我應該是隨父親葬回他的老家。
可是父親很早就離鄉出來工作,多年來從沒回過老家,和那邊的人已經斷了聯系。
再加上,我人生的最初幾年,也是在這里長大。
我的,好像就是在這個村莊。
母親把我的骨灰盒埋進地里,撒上泥土,形一個小小的土丘。
背靠著海棠樹,安靜地坐著。
「喂,這不是汪家老二嗎?」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從山道那一頭走了過來,挎著一個布包袱,遠遠地沖著母親打招呼。
我小的時候見過。
沒有父母,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母親生下我不久,也生了一個兒子,可惜兒子夭折了。丈夫賭博酗酒,日打,后來跟一個人跑了。
村里有些人可憐,就給些飯吃。
有些人背地里面嚼舌,說命不好,「天煞孤星」。
而仿佛從不曾將這些話放在心上。
常說:「人再苦,能苦到哪里去。世界上總還有活得比自己更累的人嘛。」
可能因為我和死去的兒子差不多大,喜歡過來看我。
窮,所以不能像其他鄰居親戚一樣帶些糖果玩過來。不過手巧,總會拿紙片折一些小人和,路邊的花草樹枝在的手指下,也可以變出有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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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年紀大了,還留在村子里。
看到母親,加快了腳步。
「你一個人回來的?娃沒陪著你?」沒注意到母親后的那個小土丘,或者即使看到了,也不會往那方面想,「算算歲數,該考大學了吧?」
母親了鼻子,沒說話。
「愿愿可是一個好孩子,」拍了拍母親的手,「我記得,想當一個畫家來著呢。」
母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沒想到,怎麼好像所有人都了解我,只有自己這個當媽的,對我如此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