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去打擾朋友,又不是很方便。
我正想著,就聽到周昀的聲音:「酒店沒有空房間。」
「不介意的話,去我那里住一晚吧。」
5
周昀比我想象中更有錢。
蘭博基尼一路開到本市房價最高的富人區,電梯上行,到了十九樓的大平層。
客廳面積比兩個我家還大,裝修雖然極盡簡約,卻還是能看出價格不菲。
最關鍵是的,打掃得一塵不染,地面干凈好像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玄關,看著自己腳上灰撲撲的棉拖,難得有了點赧。
周昀恍若未覺,只是幫我拿了雙新拖鞋,然后淡淡地說:
「你換了鞋進來,我去幫你開熱水,先洗個澡吧。」
我在門口垂著腦袋,蹭蹭地面:「會不會打擾到叔叔阿姨……」
「家里就我一個人。」
周昀看著我,語氣很坦然,「我和我爸媽吵架了,自己一個人出來過年。」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讓我鼻子一酸。
三年前,的那兩個月,我在周昀面前警惕地保護著自己的一切個人信息。
但他毫無保留。
那個除夕夜,我們坐在一起喝酒。
他問我為什麼不給家里打電話。
我含糊其辭,又反問他:「你又為什麼不打呢?」
他就笑笑,眼神有點失落,說:「我爸和我媽都不喜歡我。」
那雙眼睛被酒意熏得潤潤的,像只可憐兮兮的小狗。
我一沖,撐著面前的桌子,就欺親了上去。
他那時候還很純,推著我肩膀,說他不要水姻緣。
我就捧著他的臉,哄似的問他:「那就談,好不好?很正式的。」
那段就是這麼開始的。
「程寧寧。」
周昀的聲音隔著水聲響起,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關掉花灑。
聽到他說:「睡給你放在門口。」
一套素得不像話的深灰男式睡,我穿在上空空,寬大的不像話。
吹好頭發出去的時候,周昀已經在餐桌上擺好了酒。
我拿起一罐啤酒看了看:「大過年的,我們就喝這玩意兒嗎?」
他抬眼看著我,嗤笑一聲:「不然你還想和我干點什麼?」
這話就……很有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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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吱聲,拉開易拉罐拉環,猛灌了好幾大口。
周昀忽然問:「是因為我嗎?」
我一下嗆住,咳了兩聲:「什麼?」
「你臉上的傷口,是因為我給程瑤調了職,他們不高興了嗎?」
「也不是……」
「對不起。」
他認真地看著我,「我只覺得生氣,沒考慮到你的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后只好拿啤酒罐擋著臉,有些急促地說:「和你沒關系。」
的確是和周昀沒關系。
在這個家里,我的存在,只不過是為了襯托程瑤鮮亮麗的人生。
過得好,就反襯出我的無能。
過得不好,為了讓好一點,我爸就會想辦法讓我過得更不好。
「這是我欠你叔叔的。」
這句話他說過無數遍,
「當初如果不是他退學去打工,把上學的名額留給我,我都不會有今天,你更不會出生。我一輩子都欠他的,你也一輩子欠瑤瑤的。」
至于我媽,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對我沒什麼。
我是用來和我爸博弈的一顆棋子,人生版圖上的一塊裝飾。
小時候對我答不理,后來見我績好了,就開始帶著我四炫耀。
當初我第一年考研前夕,程瑤在我的牛里下了瀉藥,讓我考得一塌糊涂。
我媽很生氣,不顧我爸的息事寧人,堅持要替我討個說法。
——直到一向趾高氣昂的嬸嬸放下段,跪在面前,求不要追究程瑤的過失。
我媽臉上那種「老娘終于揚眉吐氣了」的微妙表,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后來每次嬸嬸惹得不高興,就會淡淡地說:「當初寧寧第一次考研的時候,要不是……」
話不用說完,就足以讓嬸嬸像只被破的氣球,表一下子變得難堪。
我的痛苦和絕,是用來反擊多年憋屈的武。
很好用,所以用了很多遍。
想著這些七八糟的往事,我不知不覺喝了很多,整個人都變得暈暈乎乎的。
朦朧中,一輕,似乎是周昀把我抱了起來,放在客臥的床上。
我用無力的手攀著他肩膀,含糊地問:「周總,當初分手,還騙你,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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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作頓了一下,直起。
我醉眼朦朧,看不清他的表和眼神,只能聽到一如既往淡漠的聲音:「是。」
「我恨你。」
6
我酒量不行,但對于自己醉酒后發生的事,記得還算清楚。
醒來后天大亮,周昀不見蹤影。
我想到他那句清晰的「我恨你」,心驚膽戰,忙不迭地換了服溜了。
臨走前,給他留了個字條:
「睡放在洗機里洗了,你拿出來烘干一下就能收起來。如果覺得臟了不能穿的話,我賠你件新的。」
離開后我回家收拾東西。
我爸不在家,我媽坐在客廳看劇。
看我拎著沒拆封的行李箱出來,就站起來,把周昀的名片推給我:
「畢業后記得去周總那里上班。讓程瑤得意了這麼久,你也該氣一回吧?」
我垂眼看著手里的名片,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