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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我經人介紹到市里的鋁業公司應聘電解工。
第一次進車間,我就被熱的暈頭轉向、悶氣短。看著車間里汗流浹背,忙忙碌碌的工人,還有震耳聾的打殼噪音,以及穿梭雜的各種車輛,我心里不發怵……
70年代初,我出生在河南省中部的小縣城。為供養弟弟讀書,我技校畢業去東莞的電子廠打工,和同鄉姑娘劉淑云結婚生子。直到兒子要上學,才回到老家生活。
近些年,國家政策好了,我們靠販賣蔬菜維生,日子過得還不錯。
兒子很爭氣,考取了市里的重點高中。為了他,我和妻子拿出全部積蓄到市里買了套房,也欠了些債。之后,我和妻子商議,將賣菜的生意給,我再出去打工賺一份錢,早日還清欠債,也為兒子將來讀大學的開支多做些儲備。
我所在的城市,經濟并不發達,支柱企業不多。所以,表弟說介紹我去當電解工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當然,他將電解車間的危害跟我提前科普過:車間里溫度高、磁場大、塵多,還有有害氟化氣等等,容易造骨化等氟骨職業病。我知道他不是危言聳聽,但為了多掙錢,我沒資格挑挑揀揀。
進廠領完工作服和勞保用品,我就被安排參加了為期一個月的技能培訓,通過基本測試和安全知識考試,就正式上崗了。培訓期間,我和年齡相仿的劉志安總因掌握作要領太慢被師傅點名批評。
于是,我倆課下常跟大專畢業的何書齊請教。培訓完畢后,我們三個被分到同一個車間班組,下班后,常一起吃飯、聊天,逐漸變得絡起來。
時年42歲的劉志安,是為了給有慢病的老母親治病,才來這里打工,他非常珍惜這份工作;而27歲的何書齊則剛剛婚,想賺點快錢后去做小買賣。
我們的工作非常辛苦,經常三班倒,在40度以上的車間熬完一個班,整個人又熱又累,渾說不出的疲倦。滿腦子都是噪音,思維都是迷迷糊糊的,一副永遠睡不醒、腦子遲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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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命的是,公司建設之初,為盡快投產和節約本,許多設施沒有驗收或者制濫造,應有的安全防護設備也不夠齊全,留下了許多安全患,工人稍微不慎就有可能傷。
半年過去,我們一起職的28個人,只剩下6、7個人了。下班時,我們經常會在公司門口,見到何書齊的媳婦陳玲來接他。小姑娘剛23歲,白胖俊俏。劉志安私下打趣道:“小何,干長了,不怕高溫作業把你的小兄弟烤壞了?”
何書齊哈哈大笑著說:“我數著日子呢!再干小半年,我也要跟你們拜拜了!”然而,沒等他賺夠做小生意的本錢,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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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初,何書齊在巡視電解槽時,發現電上升很快,馬上要來效應。公司規定只要來效應,最考核扣除看槽人200元。
何書齊趕打開槽蓋板,看到下料口有堵塞,準備清理。按照規定,車間所有電解槽必須配備腳踏板,可為了減本,車間的腳踏板屈指可數。
事后,據何書齊說,這個出狀況的電解槽,恰好就沒有腳踏板。幾乎在他發現問題的同時,車間調度在總監控室也收到設備警報,便通過廣播吆喝,讓當班看槽人趕解決問題。
急之下,何書齊沒有放腳踏板,右腳直接踩到了電解槽的殼面上,在作中不慎讓腳落了900多度的電解質里。盡管他迅速把腳了出來,但右從膝蓋以下的還是被燒焦了。
救護車趕來時,我們七手八腳地將何書齊抬上車。那天下午,他的哀嚎聲長久地在我耳邊回響,甚至蓋過了機的噪聲。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腦子里滿是何書齊爽朗的笑臉,眼里卻全是淚。
之后,何書齊被他妻子急轉到省城的大醫院去搶救,我們也沒機會去探。
再見到何書齊,已是三個月之后了。7月中旬的一天,我下班時,發現公司大門圍滿了人。
走過去才發現,右已經截肢的何書齊,蜷在一輛破三車上,他的妻子陳玲在跟圍觀的人哭訴:“他已經了廢人,我們沒有過分要求,就想跟廠里要點補助或安排個事,領導把我們當皮球踢,現在連門都不讓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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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陳玲不放聲嚎啕起來,門口的保安進人群,推搡著陳玲道:“別在這里哭,說了多遍了……”
何書齊見狀,猛地起怒吼著:“你們仗勢欺人,不要我媳婦!”他揮舞著雙手掙扎著起,又一下子倒在車斗沿上,磕的滿是。
圍觀的人群頓時沸騰了,七八舌地指責起保安冷,我走進去,拍了拍何書齊的肩膀,心里有千萬句安的話,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這時,保安許是覺得惹了眾怒,態度收斂了許多,他彎下腰小聲說:“早晨都跟你們說了,在這兒鬧沒用,你們鬧,倒霉的是我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