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兒,那塊符里,裝的可是毒藥,戴得久了,會神志不清,你可不能隨意它」
子角含笑,聲音輕而緩,有雌雄莫辨的低沉。
另一道聲音清冷:「阿姐為何要在里邊放毒藥?」
材高挑的子笑容愈發溫,將另一人輕易地拉進懷里,「棠兒不懂,菩薩可保不了你一輩子平安,阿姐怎麼舍得我的棠兒有危險」
「菩薩保佑不了你一輩子,只能阿姐自己來保護,至于這符要怎麼保佑你……你日后自然知曉」
我的聲音,問:「是嗎?」
后文便記不清了。
心里乍然一涼,我盯著那塊玉符,與記憶里找不出丁點差別。
理不清了。
不是相嗎?
謀害太子,可要誅了九族的。
阿姐生前,到底在盤算什麼?
我在小榻輾轉了半夜,方才有些困意,便被榻上那人悲痛的絮語吵得清醒。
「綾兒……別走……綾兒……別舍下我一人……」
「母后……您別……」
「你醒過來啊……綾兒……你別嚇我……」
眉頭皺得死,翻來覆去的悲鳴。
我拽住床簾的指尖微蜷。
是……是皇后殺的阿姐嗎?
不會。
皇后野心不假,卻也極為心高氣傲。
嫉妒云貴妃圣寵不衰,也不屑用那些齷齪的后宮手段,只是可笑的求神拜佛,失了臉面地捆住我這條命。
誰會殺阿姐?
沒有人了。
這問題我從前不曾想過,今日驟然生了心思,便能看出千萬種端倪來。
阿姐這半生規矩非常,無仇家無敵對,又不喜出府,京城里認識的人之又。
更別說長到如今,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隔了幾十里外的善德皇寺了。
——只能……
——只能是自己。
桌上茶盞掉落在絨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月華從窗外籠下來,能看見那道洇出的痕。
香薰燈細弱得可以忽略的,榻上人氣噴薄的呼喚……倏然的一亮,是閃電劈開了暗天
。
二十歲生辰過后第十四日,我的阿姐,在我院子里,自殺。
8
太子哭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才歇下。
我和在小榻上規矩地坐著。
或許是想了很多,又或許僅僅是因為無心睡眠,一天亮,才驚覺腦海里空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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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怎麼驚慌怎麼恐懼,那倒是沒有。
我只能覺到心中有難言的意,卻說不出那是怎樣的覺。
喚來下人伺候著那醒來的人,自己卻乘上轎,回了相府。
與爹娘打過招呼,又孤一人折去阿姐所住的院子。
這地方我還是第一次來。
阿姐是庶出,雖娘親照拂,住卻到底比不上我那兒,再說如今人去了,負責灑掃的宮只是懶散應付。
蓮池破敗,斷藕殘荷,說不出的凄涼。
推開臥房,目卻只有滿室的畫。
不知是用的哪種畫法,畫上人清晰非常,連眼尾睫羽都是分明。
畫上那人極,作畫者甚至在原本的基礎上,模糊了更多的細節,使其更加得人心魄。
我推門的手卻頓住了。
——那是我。
榻上很整潔,被角平,沒有半點折痕,丫鬟疊不出這樣平整的形狀,想來是阿姐生前自己所為,自去了后,再無人收洗。
榻邊是一架形態奇異的書柜,零散地放著幾本邊角泛黃的書,一方小印靜靜放在柜角,底下著一張薄紙。
拿起一看,是張未完的畫像。
模糊的廓辨不清份,其中一人像是被另一人虛虛環在懷里,兩個人都未畫上臉,卻很明顯能看出是一男一。
遲疑著打開柜,裳俱是極長,仔細想想,阿姐七尺之上的高,在子中其實見得很。
只隨意站著也要比旁的子更強勢些,與那一貫清雅的氣質極為矛盾。
梳妝台上首飾不多,大都簡單素雅,符合阿姐如蘭的氣質。
沒什麼不對。
我下心詭異的猜想,猶豫一瞬,依舊對自己說,阿姐素來寵我,畫幾張我的畫像放在房中,亦是人之常。
玉符或許是拿錯了,我不該隨意去揣度待我那般好的人。
腳步卻挪不開。
驀地注意到書里出的突兀一角。
拿過來,是封信。
封面上垂下來兩枝綻的海棠,是阿姐一貫的畫法。
「挽棠親啟」
我一行行看下來,指尖稍蜷。
「謹求相恕」
「棠兒聰慧,想必如今已是知曉了,我非兒」
「我娘親,原是臣相夫人親侄,當朝禮部侍郎的通房丫頭,做著上位的夢,卻不想慘被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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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思一時極端,便相府,攪了侍郎視如親母的丞相夫人半生和」
「誕下我,卻因命薄逝」
「相府管家早為所迷,在相爺眼皮子底下替我打著掩護」
「懼我男兒引了夫人忌憚,便謊稱胎……」
「我知你素來冷淡不知世事,因而才敢與你說起這些,為兄所言,句句屬實」
「阿兄半生不由己,苦作兒,怨天尤人心有憤戚,只在你旁能求得些許藉」
「我極卑劣,日日見著這晨熹微,便終不愿再回黑暗」
「世人可笑,什麼虛無縹緲的命竟也想用來將人縛住——太子那樣的天真蠢,如何配得上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