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稷今日登基,我知道他在這兒。
到宮門口時,我臉有些熱熱的,終于,今日就要嫁給他了。
坐著聽了許久的規矩,我實在想他,想在婚前再見一眼我的年扶稷,而不是新皇扶稷。
他會不會嫌我冒失不懂規矩呢?
不管,他若說我,我就揍他。
侍衛見是我,便恭敬行禮也不阻攔。
我方進了門,聽見了爹爹的聲音,爹爹在同扶稷討論什麼。
都怪今日宮中喜樂鑼鼓聲太喧囂,我聽不太清,只恍惚間聽到了「九皇子」「策反」之類的字眼。
扶稷背對著我,我只能瞧見爹爹一臉凝重。
我有些擔心,喚他。
「扶稷。」
他猛地轉過,見我一燙金紅妝,眼中是難掩的驚艷之,下一刻便向我迎來。
我被他的傻小子樣逗笑了,也提著擺向他走去。
忽地,屋外的鑼鼓聲驀然變了調。
只聽得「嗖嗖」箭羽聲。
我突覺腹劇痛,低頭一瞧,三支箭貫穿而過,刀相連正汩汩往外冒,與嫁的鮮紅難分難辨。
我最后瞧了一眼扶稷,他眼中的一寸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震驚、憤怒與無措。
他快步向我跑來,我倒下,堪堪落在他懷中。
我從來沒見過扶稷這般表,即使是被先皇囚在東宮架空權力,一無所有之時,也從未有過。
我吃力地上扶稷的臉,「還好,還好沒有傷到你。」
可我心中也覺得委屈,明明,我們馬上就要婚了啊。為什麼,上天不能讓我再多等片刻呢?
「好可惜,做不了你的新嫁娘了。」
我眼眶酸,扶稷淚流了滿面,口中喃喃,「寧寧,寧寧。」
我把懷中錦帕仔細包著的海棠糕拿給他,幾乎耗盡了全部的氣力。
「我本想在婚前,帶著海棠糕來見你。你從前說過,婚前要吃一塊我親手喂的海棠糕才作數的。」
我巍巍地,想將帕子掀開。
扶稷慌了,連忙幫我。
染了的帕子打開,本該潔白細潤的海棠糕也染上了鮮紅的跡。
我終于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
「為什麼啊?我明明細細包好了的,怎麼弄臟了。」
扶稷攬著我,將海棠糕生吞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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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抖得不樣子,「寧寧,沒有臟,我吃下了,我們的婚約作數了,作數了。」
他不停喃喃著,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淚迷了我的眼,腹原本的劇痛也慢慢不那麼清晰了。
我的扶稷啊,我了十二年的扶稷啊,我陪不了你到最后了。
「扶稷,你要好好活著,帶著我的那一份,好好活。」
「寧寧,你也會好好的,我們會長相廝守共白頭的。」
扶稷仍在哭,他的淚滴落在我臉頰上,同我的融在一起。
我就說扶稷孩子氣吧,現在了,還在說傻話。
我是真心希扶稷能好好活下去,他這十幾年走過來太苦啦,我也希他能得良人為他留燈溫茶鋪床。
可我終究不算一個大度的姑娘,一想到我了十幾年的未婚夫婿日后也會是別人的新郎,而我這輩子就停在那一抔冷冰冰的黃土了,我的心就悶得發痛,比腹的箭傷還痛。
我難自已央求出聲。
「可不可以,慢一點忘了我?」
我聽不到扶稷最后說了什麼,我的意識一點點消散,無影無蹤。
我再次醒來是在五年后。
3
一對中年男站在我的床頭,他們布麻衫,是農民打扮。
見我悠悠轉醒,那婦人破口就罵:
「死丫頭,你去河邊洗裳,竟然溺水了。」
「你知不知道救你這條賤命花了咱家三個銅板啊!夠咱家一個月口糧了,就算把你賣了也不知道值不值這麼些錢。」
我茫然無措,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死了?
「醒了就給我去燒鍋,你弟弟們還著肚子呢!」
那婦人作勢就要來抓我,糲的手掐著我的手腕,勒得我生疼。
我力甩開的手,下意識往床后。
我環顧著破敗低矮的陌生環境,被張不安包裹。
扶稷,你在哪兒?我好怕。
那對夫婦意識到不對勁,那男人試探地問我:「凝凝?」
【凝凝?我不凝凝,我是寧寧。】
這是我想說的話,張開口,卻發不出毫聲響。
我驚慌失措捂住了嚨,我愈發害怕。
那男人啐了一口。
「呸,怕不是傻了,本就是個啞,現在還傻了,白瞎老子三個銅板。」
婦人問他:「當家的,現在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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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惻惻瞧了我一眼。
「啞可以賣了給人當小妾,傻子可就不好賣了。」
「如今整個沛縣鬧洪災,家里本來就揭不開鍋。媽的,真是倒霉。」
「我聽說村口招人修堤壩,把賣了,甩了這個掃把星吧。」
……
于是我被拉去了村口充壯丁,跟著大部隊上了沛縣。
這兒的人也都管我「凝凝」,他們好像都認識我。
我恍惚了,可我的意識無比清晰,在寧丞相府的,以及同扶稷的點點滴滴,是原原本本屬于寧寧的記憶啊。
我漸漸想通了,「凝凝」大概早已溺亡了,而我的魂魄在飄五年后,不知為何差錯附在了凝凝上。
可我了個啞,我沒法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