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平靜的日子如果能日日過下去,也不錯。
可扶稷又開始玩失蹤,連著半個月沒再來看過我。
這一日,安嬤嬤憂心忡忡地來找我。
「凝長使,去勸勸陛下吧。」
我拉著嬤嬤的手,用哀婉的眼神看著,我想求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嬤嬤嘆了口氣,告訴了我。
扶稷求了一盞往生燈,放在長樂宮日日燒著,往生燈五年來,從未有過異樣,但半個月前,往生燈突然無緣無故滅了。
扶稷殺了長樂宮那日當值的所有宮人,把自己關在了咸宮,日日酗酒。
往生燈?
從前我也曾疑過,自己是如何還魂的,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因為扶稷啊。
我的心一一地疼。
14
我在咸宮找到了扶稷,他爛醉如泥。
我從未見扶稷醉這樣,好似下一刻便要同酒水化為一堆,日一照,便隨風散去,了無牽掛。
我蹲在蜷在地板上的扶稷面前。
扶稷見我來了,黯淡的眼中一瞬間有了簇簇彩。
「寧寧!」
待他仔細看清我的臉后,彩又一寸寸被黑夜吞噬。
「不,你不是寧寧,你是小啞。」
扶稷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我很心疼,我義無反顧抱住了他。
扶稷的子冰涼,他可能也在期冀一抹溫暖吧,他罕見地沒有反抗。
扶稷靠在我的懷中,絮絮叨叨說著,濃得化不開的酒氣噴在我耳邊。
「小啞,你知道嗎?朕本來是要娶寧寧做皇后的。」
「那日冠霞帔,得不可方。」
「九皇子的暗衛藏在咸宮對面的城塔上,他拈弓搭箭,想要死的是我。」
「是寧寧替我擋了那穿心的箭。」
「寧寧從小就怕疼,那時該有多疼啊。」
「死的應該是我,寧寧本該安然無恙地待在長樂宮,是來給我送海棠糕的。」
「是我的一句話害死了。」
「倒在我的懷里,傷口不斷地往外冒,我怎麼按都止不住,我真的好害怕。」
「不停地流啊,流在的紅嫁上,變得越來越輕了。」
「說扶稷啊,慢一點忘了我。我怎麼能忘呢,那是我的妻啊,我十幾年前就在佛前立誓要娶的人。」
扶稷哭得泣不聲。
我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我只道自己有夢魘,卻不知我也是扶稷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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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在六月初五就如愿嫁給我的,是我執意要將婚期改到六月初七。」
「是我害死了,甚至連我一日明正娶的妻子都沒做。」
扶稷的頭埋在我的肩上,淚蓄滿了我的鎖骨。
我又好到哪里去呢,霧迷得眼都花了,大滴的淚珠卻還在止不住往外涌。
對不起,扶稷,是我害你獨自一人在痛苦中徘徊了五年。
我不知扶
稷將這些話藏在了心里多久,我在黑暗里同他相擁,聽著他的宣泄,我想安他:
【不怪你,我從未怪過你。】,卻是徒勞。
我只能更用力地抱他,企圖用我的溫去焐熱他寒冰似的軀。
過了良久,扶稷哭累了,才抬起頭來。
他的眼中全是迷蒙的霧氣。
「寧寧,是你嗎?你終于回到我邊了?」
我未言答,他失而復得般攀上了我的瓣。
這是我們第二次同床共枕。
瘋狂的,甘之如飴的。
仿佛下一刻世界就要崩塌,我們在海中沉浮,只能更用力地靠近彼此才能免于溺亡。
夜半三更,這一次逃的不是扶稷,而是我。
15
我拖著酸的軀起,看著沉沉睡去的扶稷。
我想,還是不要讓他醒來看見「我」比較好。今夜,就留他夢中的寧寧陪他吧。
我不能再扶稷了。
我回了未央宮,鈴兒一見我,便心中了然,打來水給我沐浴。
以往,我總是為扶稷認不出我而懊惱痛苦,今日才發現我太自私了,從未去注意扶稷因為寧寧而忍的千瘡百孔。
我不再糾結扶稷能不能認出我了。
若他一輩子都把我當小啞凝凝,那便如此吧。
扶稷已經孤獨了太久,如今我只想默默陪著他,替他掌燈溫茶,無論以什麼份。
第二日,嬤嬤告訴我,陛下終于走出了咸宮門。
我擔憂的心也隨之放下了,那就好,那就好啊,希寧寧能讓他振作起來吧。
扶稷照例醉心于朝政,也沒再踏足過未央宮。
過了月余,我總是干嘔惡心,嬤嬤看著我的樣子,眸閃爍。
出門去請太醫,而隨太醫一道來的,還有扶稷。
太醫把完脈象,樂顛顛地給扶稷行大禮。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凝長使有喜啦。」
我的心一窒,那一夜之后,我憂思郁結,并未想起喝避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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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稷斂退了眾人,他沉問我:「那一晚在咸宮的,是你?」
我點了點頭。
扶稷閉上了眼睛,他長長的睫輕,連帶著我的心也不安地。
他終于睜開了眼睛。
「正如太醫說的,有喜了,是好事啊。」
扶稷沖我淡淡笑了。
可當真是好事嗎?扶稷雖在笑,為何我又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悔恨與哀傷。
打這日后,宮中的補品與珍玩絡繹不絕地往未央宮中送。
但真正令我開心的是,扶稷每一日都會來看我。
他似乎換了一種熏香,不是松柏香了,但依舊很好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