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在我飛向半空時,也是用那樣慈的眼神,注意著我的一舉一。
直到有一次,我滿心歡喜地回頭了一眼,卻發現正摟著唐恬玩跳格子。
此后無數次,到最高點時,我都忍不住回頭。
每一次,我都祈求媽媽轉過來看看我。
但是,沒有。
一次都沒有。
抱著妹妹玩得開心,為在危機四伏的世界里筑起一道堅不可摧的城墻。
那多年來求而不得的關注。
生前沒得到。
死后竟是有了。
耳邊有風聲掠過。
意識回籠時,膝蓋火辣辣得疼。
好像是最后一次玩秋千時,我故意放開繩子弄的。
小孩子嫉妒心,總是這樣又張揚。
我盯著雙上模糊的,想哭又想笑。
「怎麼搞的,死都死了,還要把生前的傷經歷一遍嗎?」
3
我被迫跟著他們回了家。
或者說,被迫跟著骨灰回了家。
進小區時,有鄰居竊竊私語。
「誰死了?」
「唐舟。」
「誰?」
「就是五單元,染頭發那個小孩。」
「呀,怪不得。」
「煙喝酒染頭發,聽說還經常和小混混在一起,不出事誰出事?」
真奇怪。
他們記不得我。
卻記得我與世俗格格不之。
但我沒心計較,因為我在沸沸揚揚的人群里。
看見了沈渡。
他是我在爭奪父母疼的九年里唯一可信的戰友,也是唐恬唯一沒能搶走的東西。
一開始,我們不算太。
在那些因為不想回家而故意錯過公車的傍晚,我和沈渡只是靜靜坐在天臺的兩側。
他煙,我畫畫。
我們很聊起什麼。
沉默是令人安心的共識。
真正消除隔閡,大概是從發現他傷開始。
那天下課晚,我走上天臺,正好看見他在摳手臂上結出的痂。
大大小小的傷疤,遍布整條胳膊。
傷口周圍也已泛白,不知反復撕開過多次。
我猶豫再三,還是從書包夾層里拿出幾支碘伏棉簽。
但沈渡真的很固執。
我連著給了一個禮拜,都被他丟進了垃圾桶。
最后棉簽用完了,只得作罷。
誰知走上天臺,剛拿出作業本,一塊小石頭就落在了頁上。
沈渡偏過臉,并不直視我,任由落日的余暉將頭發和臉頰一起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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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今天怎麼不送了……」
這就是他和我說的第一句話。
惡聲惡氣,別扭至極。
后來我們逐漸絡,他知道我有個半路撿來的便宜妹妹,我知道他有個喝醉了打人的討厭爸爸。
我們在太落山后相互舐傷口,但在日落之前,一句話也不說。
或許在旁人眼里,這樣的友很難理解。
但只有我知道,這是珍藏這份友的唯一方法。
然而好景不長。
高二那年,唐恬不知怎麼知道了沈渡的存在,哭著喊著要我給聯系方式。
平心而論,沈渡長得不差。
格高冷又不理人,是很小生喜歡的類型。
可我實在怕這唯一屬于我的溫暖也被搶走,人生第一次,眼都沒抬就說不給。
當天晚上,唐恬突發頭痛。
爸媽把我到臥室,義正詞嚴地教訓了我一頓。
「小舟,我說過很多次了,不管恬恬怎麼惹你生氣,你讓著就好了。」
「你跟廢這些話干什麼!唐舟,你再欺負妹妹,別我你!」
從小到大,只要是喜歡的,我都要無條件讓給。
尤其是車禍以后,如果我拒絕,就會很「剛好」地頭疼。
這個病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屢屢得勝。
「姐姐,我喜歡他,你會讓給我的對嗎?」
爸媽走后,唐恬輕輕抱住我,用最輕乖巧的聲音威脅著。
我雖面上不顯,心里卻慌得沒譜。
沈渡會喜歡唐恬的吧。
過去的九年里,毫不費力,就能從我邊搶走一個又一個朋友。
沈渡也不會是例外吧。
我忐忑不安地等著。
可當唐恬代替我走上天臺,問他可不可以做朋友時,沈渡只是笑著丟掉了手里的煙頭:「什麼東西都配和我做朋友了?」
那樣嗤之以鼻的神,和此時此刻看見我媽捧著骨灰盒,哭倒在我爸懷里的模樣如出一轍。
落日熔金,流云四藏。
傍晚的微風里,沈渡冷嗤一聲。
「生前不疼,死后做給誰看呢?」
是啊。
生前不疼,死后又做給誰看呢?
隔著人,我倆遙遙相。
他看不見我。
我卻能清晰地看見他眼角落下的淚珠。
一顆真心的。
一滴就足矣的淚珠。
4
我開始尋找離開這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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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忘了太多事,連怎麼死的都記不清楚。
而唐家對這件事諱莫如深,三天過去,也沒有人主提起。
他們維持著四菜一湯的標準,平靜得和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只有桌角的空碗能證明有個人曾經存在。
直到一顆石子打破水面。
客廳的茶幾上,多了一本攤開的日記。
說實話,我沒有印象寫過這個,但它就是那麼清晰地出現在家里。
寥寥數筆,將我過往的心酸委屈一并晾曬在下。
11 月 28 日
老師說我畫畫很有天賦,讓我深學習一下。
我想和爸媽要 700 塊。
飯桌上,他們面難。
直至門鈴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