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種種,均可見郭靖在智慧與武功上之飛躍。
在中原歷險的過程中,金庸亦為郭靖心安排了一系列的文化速班。范仲淹的《岳樓記》令郭靖同,豪氣干云地一飲而盡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大英雄、大豪杰固當如此懷。」黃蓉教長于大漠的郭靖領略山水之壯觀;于中指峰山中朗讀岳飛詩詞;于華山之巔教郭靖《詩經》;獲《武穆書》;在統蒙古兵征伐花剌子模前,郭靖挑燈夜讀《武穆書》的「破金要訣」,此中之陣法又傳承自諸葛亮依古法而創制,甚至上溯至漢代名將韓信的陣法。故此郭靖既有兵書在握,復有軍師黃蓉在旁指導,自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進兵花剌子模途中,金庸如此描寫郭靖:「這一日郭靖駐軍那河畔,晚間正在帳中研讀兵書。」此際,郭靖的形象實無異于岳飛般的儒將。故此,蒙古之勝花剌子模,亦即郭靖漢化考試合格,亦即漢文化之勝利。
在吉思汗思索伐金之際,他對郭靖說:「你善能用兵,深得我心。我問你,攻下大梁之后怎樣?」此際黃蓉已不在旁,郭靖竟能從容獻上「攻而不攻,不攻而攻」之策,并取出地圖,指出作戰方針,此舉令窩闊臺與拖雷「又驚又佩」。郭靖其時心中欽服:「我從《武穆書》學得用兵之法,這是匯集中華名將數千年的智慧。」吉思汗奇其用兵之法,郭靖告之此乃岳飛之《武穆書》中的「破金要訣」。吉思汗大憾生不逢時,無法與岳飛一較高下而大有寂寞之意。
更為關鍵的是,郭靖必須認同并參與捍衛國族與漢文化。于武功、善惡、俠義以至于國族頓悟期的郭靖,一如丘機所見:「神頹喪,形容枯槁,宛如大病初愈,了無生意。」為得道高人而被聘為蒙古國師的丘機便于此際出來點撥他,先吩咐他除掉「蒙古裝束」,去掉「蒙古韃子」的份,并曉之以理:
天下的文才武略、堅兵利,無一不能造福于人,亦無一不能為禍于世。你只要一心為善,武功愈強愈好,何必將之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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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拒絕領兵討伐南宋而逃離蒙古之后,郭靖傷心絕,此時他卻自問:「難道就任由他來殺我大宋百姓?」這時他面對的是結義兄弟拖雷,結義之不可忘,而民族大義則凌乎其上。由此可見,郭靖已完全被功漢化。
故此,郭靖的中原之旅乃經歷了一場全方位的教育,并且而出,濟世救國,從俠客而一躍轉化為英雄。
六、角抉擇
中指峰前,兩白雕背負郭、黃二人離裘千仞之火攻,遨游而去,儼然便是「神雕俠」,而金庸何以稱之為「雕英雄」,卻以「神雕俠」配上楊過與小龍二人?原因在于郭靖與楊過的,前者乃以救世為己任,后者憤世俗,郭、黃二人本可以遨游而去而其「神雕俠」,最終卻是郭靖備范仲淹與岳飛的神召而力守襄及至戰死;而楊過本乃憤世者,配上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自然俗而去。兩對之理想傳承,一為俠之大者,一為俠之游者,前者為現實,后者為理想。郭靖與黃蓉亦求仁得仁,走的是范仲淹與岳飛等民族英雄的救國救民的道路。
郭靖背負著傷的黃蓉尋醫問藥時,聽老者所唱的《山坡羊》非常切地唱出了他們的人生抉擇:
清風相待,白云相,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野花開,管甚誰家興廢誰家敗,陋巷簞瓢亦樂哉。朝,對青山!晚,對青山!
四護衛之一的樵夫所唱的《山坡羊》如下:
城池俱壞,英雄安在?云龍幾度相代?想興衰,苦為懷。唐家才起隋家敗,世態有如云變改。疾,是天地差!遲,是天地差!
黃蓉聽得這首曲子慨世事興衰,大有深意,心下暗暗喝彩。樵夫又唱:
天津橋上,憑欄遙 ,舂陵王氣都凋喪。樹蒼蒼,水茫茫,云臺不見中興將,千古轉頭歸滅亡。功,也不久長!名,也不久長。
又唱道: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西都,意踟躕。傷心秦漢經行,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黃蓉心中立刻想到的是父親黃藥師的「什麼皇帝將相,都是害民惡,改朝換姓,就只苦了百姓!」話雖如此,但隨即將之前老者的歌詞稍作改而唱出歌的意思卻跟父親黃藥師的思想頗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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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相待,白云相,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一茅齋,野花開,管甚誰家興廢誰家敗,陋巷簞瓢亦樂哉。貧,氣如山!達,志如山!
以貧達不改其志,實際上是代郭靖的未來人生路做出了選擇。英雄安在?可謂對于《雕英雄傳》兩位主角的未來預兆,郭靖固然不懂,黃蓉明白,而日后仍然舍命陪君子,彼等踐行的是儒家的不可為而為之,這正是他在上華山之際,丘機對他說的「然我輩男兒,明知其不可為亦當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