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我下意識低下頭,將手藏在后。
「你的手需要包扎一下。」他的聲音發悶,眼角也有些紅。
我連忙擺手:「沒事沒事,我還得做生意呢。」
「這些都壞了,沒人會買。」
「我手工很好的,修一修就好了,不行我就重新再糊一遍……」
「你傷了!」李行舟聲音不自覺高了一度。
「不行的,我得掙錢。」
「我給你!」
我猛然抬頭,想要拒絕。
「你賣什麼我都要,多錢我都買!」
7
李行舟帶我回驛站,我站在外面躊躇,不肯進去。
「郡府千金看見會不高興的。」
「高不高興跟我有什麼關系?你整天想些什麼?」
手掌豁了個口子,手背還有之前未愈合的燙傷,下午蹲在山腳下,擺沾的泥還沒拍干凈。
李行舟忍多時的緒,終于發。
「唐鵲,你憑什麼以為我會和你一樣,喜歡上別人?」
「你們……」
「我跟之間什麼事都沒有。」李行舟將傷藥重重放在桌子上。
「非要說有什麼關系,那就是的叔父是我的老師,我答應老師照顧而已。」
他怕我不信,繼續解釋:
「林家有親戚在這里,正好要探親,才跟我一道回來的。」
李行舟一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難得開口說這麼多話。
他垂著頭給我上藥,我看見他書案上除了書,還擺了一圈糖面娃娃,各種款式的,有些時間太長,發糊。
我以前最這些小玩意兒,家里擺滿了糖面娃娃。
「我問過豆花鋪子的老板娘。」他低啞著聲音開口。
「你沒有未婚夫,之前老板娘還想說讓你跟兒子,你是故意說謊騙我的,對嗎?」
「我沒有。」
「可你邊的人都沒有見過你的未婚夫,你告訴我,他在哪里?」
我爭辯道:「沒見過不代表沒有。」
李行舟的臉從來沒有這麼難看過,他起兩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俯下臉看著我。
他湊得這麼近,連他的睫都清晰可數,我后腦勺發麻,不自覺將自己一團。
「你想要什麼?錢嗎?我攢的錢都給你,求你別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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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避開我的手,將我擁懷中,臉頰埋在我頸邊輕輕抖。
我張著兩只上了藥的手,彈不得,半晌艱難開口:
「李行舟,我真的要親了。」
他的手指輕巧地勾出我脖子里的吊墜:
「小騙子,你都要嫁給別人了,還戴著我送給你的東西,你還敢說心里沒有我?」
8
我脖子上的吊墜,用細繩簡陋地串著,是一只小巧的喜鵲,刀工很糙,卻生生被我盤平了棱角。
那是李行舟送給我唯一的禮。
我爹自己不認字,卻很尊崇讀書人,李行舟雖然窮,但是塊讀書的好料子。
在我及笄的前一年,我爹大辦壽宴,邀請了李家姐弟,可他們卻沒來。
我爹原本想趁著這次機會,見一見李家姐姐,往后好商量我和李行舟的婚事。
可等了又等,等到宴席結束,府里的人都散了個干凈,也沒見著人。
我爹是個生意人,生意人都好面子,雖然沒明說,但是看著明顯氣得夠嗆。
夜里下起了雨,我固執地蹲在大門口,非要等到李行舟。
我生著他的氣,也生自己的氣。
氣他明知道今天有多重要,明知道我爹的意思,卻遲遲不來。
氣我自己沒出息,都這樣了,還擔心他是不是因為出了什麼事,才沒來得及過來。
夜寒如水,細雨漂泊,我的年姍姍來遲。
他上沾了雨水和寒氣,肩上還背著沒賣完的竹簍,和今天的我一模一樣。
只是那時我未嘗過世俗的苦楚,看到竹簍的那一刻,不敢置信竟然是因為賣這玩意兒,耽誤了他來給我爹祝壽。
我頭一次和他爭吵,眼淚沒出息地掉,他一言不發,手想要我的臉,最后又放了下去,任我發泄。
等我哭累了,他才了我的腦袋,遞給我那只糙的木刻小喜鵲。
看得出來花了心思,但手工太差,還是丑。
我哭得打嗝,噎噎地抱著他的袖子不撒手,要他給我掛在脖子上。
因為壽宴一事,我爹氣得不輕,將我關在家中,不準我去找李行舟。
等我再能出門的時候,李家姐姐已經病逝了。
我從未見過那般頹唐的李行舟,眼里漆黑一片,一亮也沒有。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壽宴那晚李家姐姐暈倒在家中,李行舟請了郎中,守到醒來,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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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著的那些竹簍,不是拿去賣的。
是李家姐姐熬了幾宿心編織,要送給我爹的,里面還有些給我的小玩意兒。
不知道我爹會不會喜歡,但只會做這些東西。
李家實在太窮,連吃藥的錢都我爹資助的,又怎好意思拿著我爹給的錢去買壽禮。
拖著虛弱的,將布滿刺的竹片削得干凈,細心專注做著手上的活計,寄托著的期和祝福。
那時我什麼都不知道,后來再想起,我的心總是作痛。
李行舟總是沉默不語,但也是喜歡過我的吧。
他的時間那麼促,還出空來給我刻那只喜鵲,他的手本應該拿著書本,卻多了那麼多傷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