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輕不重「嗯」了聲,垂下眸。
看著宣燕腹部張牙舞爪、仿佛在懶腰的蠕蟲。
它的手都舒展開了,在吸收死前痛楚的怨念。
當祁莫殺死我所有至親,你們也是如此,欣喜雀躍麼?
我心底一陣涼意。
憤恨心想:
我要你們死。
18
其實通過歷練。
再結合前段時間講習。
我能清楚,他們背后的規律。
蓬萊山仙氣縹緲的禮極殿里,玄青仙尊教導我們:
「仙者,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民而敬,供奉香火,是為上乘。」
「民畏而懼,怖憂叢生,是為下下。」
但這是黏蟲對于寄生者的愚弄。
供奉香火,可得靈力,助其壯大。
膽懼而死,也可滋補蟲,使其長。
要如何讓蕓蕓百姓,對靈山仙長們,又敬又畏呢?
很簡單。
晚間回到蓬萊,我自言自語地記錄:
「將『鬼怪邪祟』制小冊子,發到民間,與災害掛鉤,危言聳聽。
「于是災難來臨,民眾會以為,洪水泛濫了是河伯,要獻上新娘;旱災降臨了是旱魃;大荒之年,太歲會降臨……
「修士再下山『除祟』。
「這樣,眾生敬之,供奉香火,得其靈力。也會畏之,死前憂怖加。」
所以每次歷練歸來……修士都大有長進。
我將筆跡斜的記錄一合,著窗外斜月,打了個寒。
他們……或者說它們……
像是世間萬的規律,鉆一切合理的解釋里。
構凌駕眾生之上的銅墻鐵壁。
似乎無法擊潰。
19
太痛苦了。
我甚至不確定,我的仇人,到底是祁莫、是仙山。
還是那群猙獰的蟲子。
這天清晨,我煩悶地繞著蓬萊跑圈。
黏蟲手幫人胎換骨,我比以前強壯,連跑十圈都不帶氣。
跑完,登上石階,準備打道回府。
行至半山腰的時候,下起了小雨。
四月份的仙山云遮霧繞,桃林意簌簌,掩在朦朧煙雨里。
遙遙去,炊煙、村落、紅塵人世。
我羨艷靜默地看了會兒,見雨簾漸大,于是躲到旁邊樹林避雨,無聊地左右閑看。
Advertisement
忽然,我定住了眼。
不遠雜草叢生里,竟然……
掩著一個地!
我的能力有限制,距離、厚度、重量或者亮,都會影響視。
我看不清下面到底有什麼。
只能走過去,索片刻。
終于,不知踏到了哪個機關,只聽「咕嚕」一聲。
一道暗門從我腳下豁然打開。
猝不及防,我摔了個屁蹲兒。
站起來,抬頭一看,里面是黝黑曲長的,通往地底深。
我遲疑心道:這哪?
我飛快回憶了下蓬萊的三百道。
都不是。
又試探喊道:「有人嗎?」
沒有回音。
于是,我指尖燃火照明,眼的,是一堵巍然矗立的巨大石墻。
石墻斑駁,青苔雜著劍痕。
數十道符篆在其上。
我倒吸了口冷氣,不敢來,將篆文默背,回去翻找幾天找到解法。
又趁著一個暴雨的清晨。
打開了匿于叢林深的地。
20
「咚」。
「咚」。
腳步沉悶。
踩著石階下沉,地道蜿蜒,墻上掛滿了銹跡斑駁的鐵劍。
仿佛只是一座屯置廢舊兵的倉庫。
直覺卻告訴我,如果只是尋常倉庫,不可能沒有記載。
也不會在大門滿符篆。
我下心中疑。
越走越快。
終于走到了盡頭——
還是空無一。
指尖跳躥的火苗打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影群魔舞。
……猜錯了嗎?
我不甘心地咬牙,又別無他法,深吸了口氣,只能緩緩轉,準備離開。
轉時,過長的劍鞘尾部,掃到石壁,傳來清脆一聲的空響。
我意識到什麼,僵在原地。
隨即迅速蹲下,用指骨輕叩每一寸石壁。
空心的!
有地方是空心的!
只是這石壁質地奇異,哪怕是我,也無法看。
我很快判斷出區域,拿起劍就狠狠劈砍。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的石壁終于裂開猙獰隙。
隙里,是個……
被釘死在凹里的男人。
四肢、五臟六腑,都有一枚兩指寬的長釘嵌。
數不清的玄鐵鎖鏈,過他的琵琶骨、腕骨、脊椎骨,嵌石頭。
竟然還沒腐爛,我剛想試探他的呼吸。
Advertisement
他就像被吵醒一般抬起頭。
本該裝著眼珠子的眼眶里,是一對空的窟窿。
在紅艷的指尖火下,恐怖詭譎。
我:「!!!!」
我登時被嚇得后退幾步,在冰冷的石壁上,狠狠著氣。
指尖的燃火也滅了。
「七七九五四六七七三八……」黑暗里,他里低聲咕嚕著什麼。
又嘶啞著聲音問我:「閣,下哪,位?」
我被嚇蒙了。
半晌才強撐著反問:「……前、前輩是誰?」
被砌進石墻還能不死,肯定也是修士。
他沒回答我,頓了頓,問了另一個問題:「今夕……何夕?」
我遲疑:「……東魏太平三年。」
「東魏?」他復述,似是不解,「劉,皇叔,,蜀多了?」
我半天才懂他意思,算了算:「三百多年。」
話音剛落,我腦海驚雷劃過。
他念的那串數字!
我知道是什麼了。
是按著呼吸數數,從三百多年前數起,數到如今的大概數目。
這個男人……
我渾發冷。
他竟然被關在蓬萊山石壁里,整整三百年。
無法彈,不見天日。
21
要從他里套話不是容易事兒。
幾百年的孤寂,讓人的語言退化到極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