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的歌里說:結發為夫妻,恩兩不移,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可我最終殺了,圣旨就在案上,還沒有發出去,搶先一步——那一場大火,烈焰紅,便是訣別。
也許因為對我的了解比我自己更為徹。
親的那個晚上我曾問,如何就知道那一日的蒙面人是我,說時隨母親進宮,經過書房,聽見先生教我詩經,我每每念到“窈窕淑”就會不自覺地頓一下,即便過了很多年,聲音和相貌都改變很多,這個習慣,還是沒有改。
我默然,深宮苑,我們這一生,廝守的時候其實并不太多,可是只片言只語都切切地記在心上,倏忽不忘。
可是我最終負了,然后殺了。我想到這一個事實,忽然心痛如絞。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如果仍在生,我很想問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當初會上我,為什麼上之后亦不肯半點妥協,為什麼這樣相像的兩個人最終不能相守,可是再不能回答我,這世上亦再無一人能答我。
四 賭注
我的祖母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的父親,喜歡我的小叔叔梁王,多年前,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曾經看見小叔叔與父親則同輦,出則同車——那已經是一個君王尊嚴的底線,而祖母懵然不知。
當父親駕崩,祖母主持大局,在父親靈前提出的第一個問題便是:先帝曾親口應允,千秋萬世之后,傳位與梁王。國賴長君,劉徹黃口小兒,如何繼承君位?
——劉徹黃口小兒,如何繼承君位?!
我是太子,名正言順的儲君,可是在嚴厲的祖母面前,那只是一個虛名,一個什麼都不算的虛名,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君位的得與失,我的生與死,都只在一念之間。
當我的目掃過滿朝大臣,過半的竇氏子弟,我不得不承認,有資格說這句話——我的祖母姓竇,因為,祖父和父親在位的這許多年里,無數竇家的子弟出將相,封王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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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在他們手中,就如同君位在的手中。
那一日母親站在我的邊,纂住我的手,像是要纂住這一生的命運——其實多半的時候,什麼都纂不住,金玉滿堂的皇宮里,其實并沒有什麼人能夠把握自己的命運,當初的廢太子不能,我也不能。
滿座肅然無聲,所有人都在掂量,我的分量,梁王的分量,誰更值得賭這一把——他們賭的是前程富貴,就如同我賭上我的命。
僵局。沒有人敢站出來,那一刻的靜,我在恍然中以為會是天長地久。
直到有白子闖進靈堂,大聲道:“我有先帝詔,誰敢攔我!”瑯瑯,聲若金石:“先帝有詔傳位太子,誰敢違背!”如驚雷,亦如春風,滿座解凍,魏其侯竇嬰說:“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
時魏其侯權傾朝野,又是祖母親侄,眾人紛紛附和,向我行跪拜禮,三呼萬歲,我轉過頭去看見阿,神采飛揚,背后是將升的旭日,滿目云霞,也亮不過的眼睛。
所有人都低頭的時候睜一雙妙目亮晶晶地看著我,也許是想趁這個機會將我看清楚,就如同那一日我想看清楚,將的眉目,的笑靨,還有每一字每一句,每一舉每一,裊裊姿都刻在心底,像陷眼中的一顆針,從此再也拔不出來。
是我不想拔出來。
不同于我的母親,我的母親別無選擇,有。是長公主的兒,榮華富貴,那是與生俱來的宿命,誰也不能剝奪,無論那一天有沒有站到靈堂之上,有沒有出現在我的面前。
是祖母將父皇的詔到姑姑手上,信任我的姑姑,但是算了阿。
阿我。
六歲時候的戲語,城郊無意中的相遇,命運之在哪一刻啟,所有人都只是棋盤上的一只棋子,我與,還有整個大漢王朝,都不可避免地被卷進去,浩浩史卷,容得下我劉徹任妄為,容不下阿盛氣凌人。
若干年以后我邊已經換過無數子,可是我仍然反復想起那樣一個清晨,想起那個子是怎樣穿過重重關卡進到甘泉宮,怎樣在千鈞一發的時刻救下我的命——我無數次低聲問自己,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一個結局,那一日,會不會仍然做同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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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我自己,沒有問,因為已經永不可能再回答我。
也因為……與我這樣的像。
五 落幕
有時候兩個相像的人并不能相容,就像有時候相的人不能夠相守。
那一年我親,那一年我君臨天下——那是元封元年。就在我登基的那一日,祖母把我去長樂宮,說,如果三年之你都沒有子嗣,這個位置,也一樣坐不穩。
我知道并不是威脅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低眉說我知道了,背轉,咬碎的是銀牙。
也許是上天作弄,我和阿沒有子嗣,一年過去,又一年,春暖花開,我和阿相對憔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