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人無法反駁對方用來價的謊言，畢竟，人魚鱗是從海灘上撿到的謊言原本就是從他自己口中開始的。
事到如今，他要想從珠寶店老板那里拿到足夠的錢，方法只有一個。
拿更多的人魚鱗來換。
***
人心真是個奇怪的東西。詩人在去往珠寶店的路上默默想著。它既可以先對某些東西厭惡抗拒、絕不容許，也能在一次又一次破例之后徹底習慣，甚至會覺得本該如此。
比如，此刻他手中那袋沉甸甸的人魚鱗。
最初詩人在支支吾吾向人魚討要鱗片時，還會因愧不敢看那雙純凈的眼睛，更不敢細聽親自手剮掉一排排鱗片時的痛苦息。
那一聲聲抑的息，也像利刃扎進了他敏的神經。
但人總是能習慣的，無論好的壞的。類似場景重復若干次后，詩人已經可以對人魚痛得蜷一團的模樣視無睹，而的嘶啞哀鳴，也跟遠傳來的海浪聲融一道，變了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音。
這大概便是為人魚卻無法歌唱的悲哀。
不能化為魅歌聲的嘶啞哀鳴，就連最基本的同也喚不醒。
***
不過人心的另一奇怪之就在于，它可以同時容納兩面完全相反的東西，既允許詩人對發生在人魚上的殘忍習以為常，又允許他對人魚更加看重，也照料得更為心。
每次離開珠寶店，詩人都會先去給人魚買回最昂貴的藥膏和最新鮮的活魚。
而人魚還是如最初那般信賴他，會接過他給的所有食，也從不抵他給自己的傷口上藥，即便是在被藥膏敷上傷口的痛楚激得幾乎無力撐出水面的時候，依然在朝他微笑。
那笑容虛弱而純凈，找不到任何與怨恨有關的痕跡。
是看著這笑容，就足以讓詩人腦中迸發出新的靈，然后他又會坐在池邊，將新寫出的詩念給人魚聽。
這世上除了，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聽得如此認真。
這樣的反應令詩人迷不已，每每著對方碧藍的雙眼，他便本無法移開視線，仿佛連自己的靈魂也要被溺斃在那片幽深海底。
「我原本以為是自己救了你。」詩人將額頭抵住人魚眉心，低聲呢喃，「但或許……你才是上天派來拯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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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當初徘徊于海邊的他，怎麼會在困頓得找不到出路的當頭，正好遇到這樣一尾擱淺的人魚？
人魚應當是不懂這其中的復雜波折，只會張開手心去詩人的左口，先把一陣冰涼浸進那片，再把那片火熱收回在手心，握得很。這對于而言，或許是個好玩的游戲，因為詩人看見的角浮起了無聲的笑意。
于是詩人也跟著笑，可人魚突然低低「嘶」了一聲，臉上失了神采。
的尾上有太多因剮鱗而生的傷口，稍不注意到水池邊緣，就會產生劇烈的疼痛。
詩人練地扶住抖的人魚稍作安，目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水面，那里有一朵朵綻放的花，鮮艷而猙獰。
一個的聲音悄悄從他心底響起：「只要一直這樣，的傷便不會真正痊愈。」
然后，這尾麗又脆弱的人魚，就會永遠需要你，傾聽你，離不開你。
***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詩人朝人魚索要了更多魚鱗。
比他最早索取的多許多倍。
這些魚鱗不僅解救了他的種種困窘，更是帶來一筆不菲的財富，令他可以換上訂制的新，出昂貴的餐廳，去一些以前夠不著的圈子，像個面人一樣生活。
連小鎮上以前從來不拿正眼瞧他的年輕姑娘們，如今也會嬉鬧著與他開兩句有關詩歌的玩笑。
這些變化當然給詩人帶來了愉悅，可惜這些愉悅都無法被帶那間暗的半地下室。只要門一打開，他便會看到那尾浸在水中的人魚，而對方魚尾上的傷痕會準地提醒他，這才是一切變化的源。
反倒是人魚見到他時還會笑，即便笑得勉強，但那確實是真誠的笑，沒有半分虛假。
真的從來沒有懷疑過他。
所以一次也沒有拒絕過他索要魚鱗的請求，每次都會用尖利的指甲往魚尾上剮，一剮便是連貫的一長排，舉止之中有種荒謬的練。
但痛始終還是痛，不會因為次數的疊加而麻木。
看著人魚在水中蜷一團，溫比周圍的水溫還要低，詩人猜想冷的人魚也會求溫暖，不然不會總是在自己抱住輕言安時，將臉頰他的膛，傾聽著那搏的心跳，仿佛想從中汲取詩人全部的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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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沒事的。」詩人也不知道這話究竟是說給人魚聽還是自己聽，「別害怕，魚鱗拔了還能再長。」
***
可命運之神再度同詩人開起了惡劣的玩笑。
不知是否因為之前剮去了太多鱗片，無論還是心靈的痛苦都已超過人魚能承的程度，被剮掉的魚鱗不再重新生長，原本優雅亮的魚尾，如今縱橫著一條條外翻開綻的灰白疤痕，丑陋且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