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的麗在隨著活力一同迅速流逝。
詩人已經記不起上一次看見人魚在水中自在游弋是什麼時候了,好些日子前,面容憔悴的就只能懨懨地靠坐在水池邊緣,仰頭著屋頂那扇小窗,孱弱得連活魚從邊緩緩游過時也抓不住。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某天清晨,詩人看見池底鋪滿了銀藍的鱗片,晶瑩澤聚一片璀璨。可這些鱗片并不是人魚手剮的,而是自從魚尾上落的。
連長在自己上的魚鱗都保不住了。
就像水池旁邊那支許久未換的玫瑰花,干枯的花瓣會從失去生機的枝頭紛紛墜下。
詩人想了許多辦法,可惜皆是徒勞。人魚尾上的鱗片一日過一日,沒多久便幾乎落殆盡,只余疤痕遍布的禿魚尾,魚尾上先是繃著難看的灰白皮,很快又和指間干枯的蹼一樣,又起了一層又一層可怖的皺褶。
這樣的人魚,一點兒也不了。
到了后來,生機枯竭的人魚甚至無力再浮出水面,安靜地沉在水底,不吃不喝,只偶爾微微張,發出的也不是聲音,而是一連串轉瞬即逝的氣泡。
詩人這時才不得不強迫自己面對事實:這尾由自己救回的人魚,正在逐漸死去。
***
時值晴朗的滿月之夜,可惜朗朗月完全落不進詩人眼里。他漫無目的地在這座沉睡的小鎮當中走著,徒勞地繞了許多個圈,卻不知道何時才該停下腳步。
直到有人將他攔下。
攔下他的人是珠寶店老板,他想找詩人做一樁易,而易的貨便是那尾人魚。
詩人一時錯愕,走,但珠寶店老板胖的軀堵在狹長的巷子里,這里就了一條斷頭路,哪兒都通不出去。
「你我都清楚,私藏人魚可是重罪。」即便是在說威嚇的話語,珠寶店老板臉上依然掛著職業化的微笑。「而你賣給我的魚鱗都是證據。」
明的商人向來擅長發現某些不清不白的商機,他早早便為那件珍貴的貨尋到了出手闊綽的顯貴買家,也知道面對不懂行的麻煩賣家,什麼時候該撒下餌、耐心等待,什麼時候該收陷阱、一擊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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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驗老道的好獵手面前,詩人從來都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更別說眼下珠寶店老板還能為這筆買賣開出厚的價碼,包括一套城市里的公寓、一本新詩集的出版,以及一份文學院的教職。
畢竟,一尾活著的人魚,要比零散的鱗片值錢多了。
「可是如果死了,那就一文不值。」珠寶店老板的聲音著詩人耳廓響起,語氣親切又人,染著某種蠱的魔力,「人魚在岸上待久了都會掉鱗,醫治這病其實不難,只是太過費錢,你不必擔心,等把送到城里,新的主人會請最好的醫師替醫治。」
木然許久的詩人突然抬起頭來,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彩:「你是說,這樣對才是最好的?」
「當然。」商人拍了拍詩人的肩膀,臉上的笑意變了,不再是職業化的假笑,這笑里添了生意將的歡欣,「這樣對才是最好的。」
***
夜已經很深了,可詩人往回時,腳步比出來時要輕快許多。
沿著這條靠海的小徑繼續走,他的視線便能越過港口,看到當初發現人魚的海灣。
詩人仍然清楚記得自己第一次遇見時的場景,每個細節都還印在他腦子里,并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模糊。
那是一尾擱淺的人魚,長長的魚尾浸在反復上涌的水里,傷痕累累的軀卻伏在鋒利的礁石間,失去了掙扎的余地。聽見腳步聲的抬起頭來,虛弱地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從的碧雙眸中看到了星辰大海。
可是這片星辰即將隕落,這片大海即將干涸。漂亮雙眸的所有者會被送往遠離海洋的陸,沒有任何人能讀懂的心思,海洋亦將為只存在于記憶中的舊夢,繁華又寂寞的都市將是最終的歸宿。
這樣對才是最好的。
一路上,詩人都在心中反復默念這句話,把它當做能安穩心神的靈驗咒語,片刻也不敢停。
唯有這樣,他才不至于回想起,自己救的初衷竟是不希這麗的生失去自由,為權貴們的玩。
***
詩人打開門,屋里一如既往的沒有燈火,唯有水池中反著粼粼月。
但眼前場景還是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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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幾日一直沉在水底的人魚居然又浮了起來,伏在水池邊緣,碧藍雙眸在暗之中幽幽發亮,與面前的詩人四目相對。
即便埋在水下的軀遍鱗傷、丑陋不堪,可的面容浸在月之中,依然得攝人心魂。
詩人被這份牽引著走到水池邊緣,將在回來路上特意摘的一枝純白玫瑰到旁邊的空瓶里,然后用手背去人魚的臉頰。
那麼,那麼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