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已經等了這個機會好多年,以至于急切到看到它顯的一點點影子,便匆忙地抓住,絕不愿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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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阿寧一直很后悔,后悔當時怎麼就沒忍住,封住自己的。
要是不說,本來是可以保住那兩個好朋友的。
即使們總是不打招呼就拿走阿寧放在冰箱里的食,還有忘掉給阿寧代付的水電費,又或者把本來是分配給自己的工作推給阿寧加班,阿寧都無所謂,不計較這些,只想自己也能擁有可以親近的好友,讓們做自己的錨,這樣阿寧就不至于孤零零地飄在茫茫人海,始終穩不下來。
可們為什麼非要拿阿寧晚上不沖馬桶這件事出來調侃呢?還恰巧選在公司年會聚餐的場合上,以至于整個部門都聽到,發出或幸災樂禍或尷尬不已的哄笑。
是因為有心儀阿寧的男神同事在場麼?還是因為部門領導準備把唯一一個提拔名額給阿寧呢?為什麼世間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嫉妒就足以發酵劇烈的惡毒,讓曾經因為信任才坦的肋被用作了互相攻擊的把柄?
阿寧懶得去追究真相,只是木然地想,這件事大概永遠過不去了。
就像前不久去參加同學會時,大家還會跟眼下這些在場的同事一樣,或無意或故意地提起不沖馬桶這件事,一直提,反復提,哪怕十年二十年之后,總有人不肯忘記。
阿寧不怨誰,就是心里梗得慌。
自己每晚都在跟這個病搏斗,拼盡全力想要跟這個和解,已經這麼努力了,這麼多年過去,怎麼什麼都變不了?
不是說時間可以改變一切,為什麼偏偏這一點就是變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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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寧在宴席上喝了很多酒,晚上回去抱著馬桶吐。
而人的習慣是多麼強大又可怕啊,哪怕阿寧已經吐得頭暈目眩昏天黑地,連自己姓甚名誰都想不起來了,凌晨四點一到,還是得準時坐上馬桶,把每晚的夢魘重演一遍。
阿寧坐在馬桶上自嘲地冷笑。
區區一場醉酒怎麼可能擋住這個壞病呢?以前連吃飯、不吃飯、吞安眠藥強迫自己睡這種招都使出來了,時間一到,還不是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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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阿寧接水沖了馬桶,在衛生間里呆坐很久。
什麼也不做,只是茫然地仰頭,看見天上的月從窗外漫進來,被細細的紗窗切割,落在洗手間的地板上,就變了一片片扭的蛆蟲,那麼詭譎,那麼可惡。
阿寧站起來,手將紗窗的一部分擋住,不讓月繼續掉進來,因為掉進來的月都可悲地死掉了。
至于自己,也被這紗窗牢牢網住,無論怎麼用力,都鉆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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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去看過心理醫生。
費用很高,只要能解決問題,阿寧不心疼。
一開始還心懷希,愿意老老實實跟心理醫生講,自己這病的表現是什麼,希對方能夠幫到。
心理醫生問,可以自沖水的馬桶你用過嗎?
阿寧搖搖頭,說自己出差住酒店時遇到過自沖水的馬桶,白天也用的好好的,可是到了半夜就連揭開馬桶蓋的力氣也沒有了,好像對需要按下沖水按鈕的馬桶有執念,既害怕,又不準改換。
心理醫生繼續問,這麼多年來,你有試過真正把沖水按鈕按下去過嗎?
阿寧說有的,極的兩三次。
每次那種轟隆沖水的聲音都會帶來巨大的恐慌,攫得口劇痛,驚恐異常,恨不得干脆當場去死。
心理醫生又問,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問題的源是什麼?你還記得第一次產生這種況時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麼?
阿寧努力回想,張了又張,嚨哽得很厲害。
可最后也什麼都沒有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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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決定放棄改掉這個老病。
帶著這破病也不是不能活,只需要跳槽換個工作,多花點錢租個單公寓,也不和以前的任何同學親友或者同事聯絡,就可以了。
反正這些人對的印象只是個不沖馬桶的邋遢人,沒什麼值得回味的。阿寧由衷謝現代社會的繁華與冷漠,每個人各憑本事吃飯,沒有誰離了誰就不能活。
事實上這幾年活的居然不錯,靠著認真勤,外加幸運地抓住了一些好機會,阿寧在職場上有了些績,收待遇都還算湊合。
這期間自然也是有許多辛苦和忍耐,但和那個每天凌晨四點定時發作的老病比起來,阿寧覺得都沒什麼,完全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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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偶爾還是會覺得寂寞。
因為阿寧給自己畫了一個圈,把所有人都擋在圈外面,除了在職場上發展必要的人際關系,從不深朋友,更不會談。
這樣就沒人有機會跟一起過夜,不會察覺的;更不會有人能讓產生名為信任的錯覺,繼而忍不住將那個該死的傾訴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