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晟輾轉在各宮之間養，一時是淑妃，一會兒是林人，有時他連名號和臉都沒對上，養母又借口不適，將他推了出去。
那些年元晟過得辛苦，宮人攀高踩低，他食冷暖無人過問，病了全靠自己撐，但這還不是最難熬的。
皇室親冷漠，半大不小的皇子們欺辱他，罵他是克死親娘的掃把星。
開始元晟反抗得厲害，像一頭小蠻牛橫沖直撞，可他越反抗，欺凌越是變本加厲。
有一回他被打昏過去，天寒地凍的后半夜，司花宮發現他滿污泥倒在花園，奄奄一息。
后宮中的老生常談日日上演，元晟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元晟到了麗正書院，骨瘦如柴，滿臉胡茬，孤伶伶倚在墻邊。
后的墨池邊，青鹿卷著袖子在洗筆，他不經意轉頭，兩人目霎時撞到一起。
云低暮，回風乍雨，驚破一池春水。
5
元晟長到十四歲上，識字不足百個，旁人當他是廢，他也當自己是廢。
彼時他心都陷在泥淖里，是青鹿拉了他一把。
我站在后園茅舍門口，看著青鹿在灶臺邊忙碌，鍋里嘟嘟冒著熱氣，替他盛出一碗腌篤鮮。
他吃得津津有味，醞釀了許久，終于開口對他說：
“我與殿下重逢，便算是有緣。
“因著這一層緣分，有些話，奴婢斗膽說了，聽與不聽，全憑殿下自己。
“從前昭儀娘娘常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眼前有什麼事，若覺得對，問心無愧，便該大膽去做。
“奴婢出低微，見識淺薄，當年對這話似懂非懂，只覺得娘娘勸人行善，是世間第一好心的菩薩。
“這些年奴婢在書院洗筆打雜，因了山主夫人的照拂，耳濡目染，也開蒙識字，讀了不書。
“見過簇新的天地，回過頭看，才發現當年自己著實是只井底蛙。
“天地不仁，以萬為芻狗。雖則人各有命，但生而為人，就沒見過誰一輩子沒有煩難，不遇困境的。
“殿下這些年孤伶伶盡委屈不假，但比之邊境上流離失所的難民，比之黃河岸洪水侵擾的災民又如何？
Advertisement
“殿下明白前程未卜，打算聽天由命混日子，但在那之前，沉下心來行過‘好事’沒有？
“昭儀娘娘從不拿殿下與其他皇子相比，從不讓殿下爭強好勝。
“那時，常同奴婢說，更期盼殿下將來為實干之臣，或主持水利，或營造工事，或守衛邊疆，為君分憂，為民謀福。
“可是殿下……”
“經史、詩書、明算、營造、天文、地理、音律、世間百業……
“這些年，殿下除了一遍一遍凝視苦痛，自怨自艾，可習得一技、擇有一業不曾？”
印象中的青鹿沉默寡言，從未說過這樣多的話，此刻我和元晟，因了不同的緣故，齊齊驚掉了下。
元晟的痛被狠狠中，泛紅的眼眶閃著淚，“好個婢青鹿，我竟不知，這些年，你長了這般的好本事。”
他一頓，突然激起來，“我當日心，你不懂得萬一，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哈哈——
“你莫忘了，你心心念念的昭儀娘娘，一生行盡好事，最后為人所害，死無葬之！”
他重重地摔門而去，留下青鹿呆愣在地，默默流淚。
6
兩人吵了那一架，卻反而好起來。
男人都欠罵，但也要看罵的人是誰。
從前馮太后也罵元晟，罵到氣急，還要往他上砸東西。
元晟始終一張萬年冰山臉，凝眉靜立，像一潭深泉，吞沒所有呱噪。那神態，真能把人氣死。
所以說，對不在乎你的男人，連罵都不要去罵了，白費力氣。
青鹿多才，不僅喜讀書，紅和書法均是一流。
常托人將繡品和手抄的經書拿下山去賣，賣得的錢也不見花，攢起來。
我看得出來，對未來有自己的打算，因為奚署的定規，宮年滿二十便可放出宮去。
一定想過，好日子還在后頭，很長很長。
Advertisement
很多個夜晚，獨自坐著看星星，眼里有在宮里從未見過的芒，那里有希冀，有期盼，雀躍而奪目。
后一日旬休時，跟隨山主夫人下山。
岳城因著麗正書院而文韻濃厚，主街上書肆林立。
青鹿穿梭其間逛得很認真，我終于知道了的打算。
想開一間書肆，與山主夫人商議，書肆中兼賣繡品，繡一些連中三元之類的吉祥圖案，定能賣得極好。
記憶告一段落，那張神采飛揚的臉在空氣中星星點點消散時，我難過得不能自已。
元晟跟著讀書作文，沾了不靈氣，竟也進益飛快。
我再不喜歡他，卻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天分過人。
漸漸地，他能寫一手好文章，十分得山主的喜和推崇，進而在各山書院中流傳，元晟文名日顯。
但真正使他逆風翻盤的機會，其實，還是拜青鹿所賜。
7
書院中有個學子名李斌，出南梁青齊，與青鹿是同鄉，因此對另眼相待。
李家人也在戰事中被俘到北朝。所不同的是，他父親李毓原是南朝都水臺右仆，于治水修堰一途是天下聞名的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