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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冷宮的吃食好了不外,他還差人給我送了很多紙墨,允我抄寫經書焚禱,藉全族亡魂。
我「懷于心」,并決定藉些實際的。
于是我開始折元寶。
我家里死的人真多啊,怎麼從白日折到夜,再折到天亮,燒了一盆又一盆,也不夠這百余號人在地府的半月花銷。
我麻木地重復著一個作,折到十指都磨出泡,視線模糊甚至消散。
我的婢引鳶上來摁住我的手:
「主兒,別折了,您都好幾夜沒睡了。」
手比我靈巧,三兩下,折出一個長了兩個角的怪異玩意兒,刻意討好般遞到我面前:
「主兒,您看,這是什麼?」
看到的一瞬,我眸子剎時沉下去,心像被擊中一樣痛了一下。
引鳶自知弄巧拙,藏到后:
「奴婢就是看,皇上過去每每給主兒折這個,主兒就高興了。是奴婢折的不好,還自作聰明,奴婢都不知這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皮卡丘。」
我搖頭
「我其實,也不知道它是什麼。」
從前,我不悅時,裴清就會疊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討我歡心,皮卡丘是他最折的。
有一回,先皇帝宣我獨自宮,為敲打當時炙手可熱的皇子裴清。
他我看桌案上那張墨跡未干的字,上書:
「五皇子裴清結黨營私,狼子野心,當昭獄靜思記過。」
先帝沖我抬抬下:
「滿朝皆傳言,你二人親就是為籌謀皇位。你是大將軍獨,也是皇子妃,你怎麼想?」
我一下一下重重地把腦袋往地上磕,磕得順著臉頰了襟也不敢停,口中不住念叨:
「五皇子忠君父,絕無禍心。」
先帝不怒自威:
「是嗎?可這紙詔書朕已寫下了,難道要朕收回?」
我聞言立刻撲上去,將那張散著濃濃墨香的紙塞進里,生生吞了下去:
「臣從未見過有何詔書。」
先帝說不上滿意是不滿意,他指著厚厚一摞紙張:
「皇子妃喜歡吃,就把這些都吃了吧。」
我記不清那天晚上,我是怎麼熬過來的了。
那些糲的紙張順著我的食道,生地被胃中,一張,又一張,和裴清著我吃干的饅頭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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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吐,卻梗在頭,下不去也出不來。
之后,我又被先帝下令在宮門口跪上六個時辰。
誰都知道,殺儆猴,殺我同時能儆裴清和我爹。
我從凌晨跪到正午,裴清接我回府時,用劍在我跪的地方劃了個圓:
「我定讓你萬人之上,無人可辱。」
轎輦中,我瑟在他懷里,重復著一句:
「裴清,紙好難吃。」
「再不會,再不會了。」
他摟著我,將一個紙折的黃耗子一樣的玩意兒塞進我手里,他說,皮卡丘。
他還說,在另一個世界里,皮卡丘守護著他的召喚師,無論經歷什麼都不離不棄。
裴清經常這樣,說些我聽不懂的東西,什麼系統攻略、什麼胎穿進了一本書。
但這回,我聽懂了他的后一句:
「就像,我永遠守護你。宜兒,我們回家。」
我說好。
后來,廢我后位時,他也這樣和華霜說。
我腦海中裴清的臉開始模糊。
我從引鳶手中搶過來,一揚手,火盆吃掉了皮卡丘。
9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生。
我夢到無數的厲鬼纏著我,有我爹的臉,也有兄嫂的。
他們用尖爪拉我,咒罵我:
「倘不是你所托非人,我孟家滿門何至于此?」
我尖著,逃竄著。
直到一個懷抱輕輕摟住我,溫暖而單薄。
是裴清的聲音,他和我說:
「我在這,別怕,你別怕。」
他還說,「宜兒,我就要走了。」
說罷,他又自嘲地咧咧,
「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麼,你只是個書里的配角罷了。」
我想推開他,卻沒有氣力;想掐他的嚨,卻什麼也抓不住。
我醒來時,孤零零地躺在冷宮殘破的木床上。
是啊,裴清怎麼會來這呢。
我依舊活著,在冷宮生不如死,于他便是最大的藉了。
出了里殿,桌子的角上卻赫然立著一只折紙皮卡丘,甚至畫了眼睛,耳朵染了黑,面朝我笑著,醒目得嗆人眼睛。
我問引鳶:
「昨晚有人來過嗎?」
輕聲道:
「陛下來過,半個時辰前剛走。」
10
白日里,華霜也來了。
湊到我耳邊:
「你知道他為什麼殺你全家?」
一字一頓,卻咬得極重,
「他說,要為我報滅國之仇。」
好一個滅國之仇,當年我爹奉裴清之命,攻下常年進犯的貴南國,裴清還夸他丘山之功、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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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華霜踢翻燃盡的火盆,吩咐人從里面拉出未燃盡的紙元寶。
「好啊,在宮里燒紙,孟庶人可真是嫌命長!」
華霜得意極了,像是終于找到踩死我的法子,
「來人,給本宮打斷的。」
人真是越沒什麼越看重什麼,如果可以,華霜可能想打斷全世界的,連藕花池里的蛤蟆、榆樹下的百足蟲都不放過。
沒人敢。
華霜惱地跳起來:
「你們在怕什麼?只是一個庶人,一個棄婦!皇上不會了!……不,皇上從未過,惜過,看重過!」
說著裴清待我的涼薄,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一般。
宮人們當然怕了,過去十年,裴清演的深惟妙惟肖,深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