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甚至連大小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因為來時,他必須跪下來行禮。
視線所及之,只有一片天水青的裾。
有一次,大小姐學舞時摔了一跤,明明只是個意外,但管家非說是他將地板洗得太,于是狠狠打了他一頓。
那頓毒打幾乎要了他半條命,板子重重落在他的背上時,謝玄咬著牙,心里都是對那位大小姐的恨。
高貴又弱,了一跤后便被仆婦和母抱走涂藥了,完全不知地獄之中,有人在為此罪。
可有一天,那片天水青的裾在經過他時,終于停下了:
「呀,你的手在流。」
他終于聽到了那個大小姐的聲音,輕輕的,的,像一片羽:
「快找郎中為他醫治呀。」
仆婦的聲音隨即響起,是在解釋——他份卑微,不配請郎中來上藥。
于是大小姐便被仆婦帶著離開了。
高高在上之人,怎會憐憫螻蟻。
謝玄自嘲地想。
可當晚,穿著小廝的服,翻墻進了他的屋子。
「噓,別出聲!」說,「嬤嬤們發現的話我就慘了。
「我來給你涂藥,上次我在遇春堂摔破了,母就是為我涂的這種藥。」
他下意識地想手,被攥住了:
「別躲,很快就不疼了。」
他整個人僵住了。
八歲府,多年來,人們嫌他骯臟卑賤,從沒有人握住過他的手。
是第一個。
他怔怔地看著把藥膏涂在自己的傷口上,晨中,低垂眼簾,依舊是的天水青。
如果一直行走在黑夜里,習慣了倒也就好了。
可為什麼……偏偏要讓他遇見月亮。
……
我睜開了雙眼。
屋是草藥苦的芬芳,謝玄守在床頭。
他大概是倦極了,鎧甲都沒,靠在床邊,閉著眼睛,上是硝煙和的味道。
我一,他立刻醒了過來。
「你昏迷了整整二十日。」他淡淡道,「如果不是歐先生醫高明,你已經死了。」
我不知該以何種表面對,只是木然。
「我給你的酒是沒有毒的,但你病得嚴重,所以才會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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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玄拿起溫在爐子上的湯藥,「趁著駐扎在樊城的這段時間,你先把子調養好。」
他將瓷勺遞到我的邊,我咬牙關,偏頭避開。
「謝玄。」我低聲問,「皇上知道我還活著嗎?」
謝玄的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對皇帝有著切齒的恨意。
當年,是他下旨,屠了謝府上下幾百人。
而我已然給他的仇人當了七年的妃子。
「他們都以為你死了。」良久,謝玄才沉聲道,「從此以后,你只跟著我。」
「謝玄!」我聲音都抖了,「你想謀反麼?!」他看著我,黑沉沉的眼睛帶著,角出一個淡淡的笑。
「是啊。」他笑著說,「我當然想。」
……
謝玄把我囚在了這座小屋中。
他的親兵在外面把持,我翅難逃。
謝玄每個晚上都會過來,有時候上帶著傷,羌國最前列的輕騎兵已經到了樊城,城外每天都有作戰。
我不讓他,他也不強求,安安靜靜地在我旁邊待一會兒,然后就重新披甲離開,去城墻上檢查巡防。
歐先生偶爾也會來看我。
他是謝玄的師父,一個枯瘦如木柴、眼神卻無比明亮的老人。
從謝玄還是一個副將時,這位歐先生便是他的幕僚,他份神,背后似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勢力與人脈,靠著他的輔佐,謝玄在短短七年,了雄踞一方的威武侯。
歐先生告訴我,謝玄和皇帝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繃。
簡而言之——離謀反只剩最后一步。
我靜靜地聽著,歐先生打量著我的神:
「娘娘似乎并不覺得驚訝。」
我的確不驚訝。
謝玄遲早要走出這一步的。
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他有多麼恨皇帝。
「那娘娘勢必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反旗一旦舉起,往前便是千秋霸業,往后便是死無葬之地。」
歐先生為我熬好了藥,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如果謀反,侯爺必須借助大理國的兵力。」
他沒有再多說。
然而我明白了。
……
過窗戶,我可以向外面。
近日幾個親兵臉上都帶著喜,遠有婆子進進出出,討論著嫁和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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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謝玄來看我:
「我和段珠要親了。」
他盯著我的臉,試圖從我的臉上找到什麼。
然而我回應他的只有木然。
「沈知瑤!」謝玄突然怒了,「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可以放棄婚約。
「我謝玄最出名的戰役便是以勝多,我不信非要依靠大理國才能奪得天下。」
他咬著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我:
「沈知瑤,你給我句話。」
漫長的沉默。
良久,我回眸向他。
那一瞬,我看到了謝玄眼中涌起的無限希冀。
「謝玄……」我輕聲道,
「我懷孕了,是皇帝的。」
夜中唯一的火種熄滅了,謝玄看著我,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般。
06.
烏黑的藥放到了我面前。
是胎藥。
我嗅了嗅,輕聲嘆口氣:「好苦。」
謝玄背對著我,他沒有穿鎧甲,過窗戶照在他上,我發現他瘦了許多許多。
歐先生為我診了脈,告訴謝玄,這個孩子大概是兩個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