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已經有些模糊了。
娘說時淘氣,經常弄丟東西,有一回祖父同僚攜子登門做客,卻不小心弄丟了他的雙魚佩。
「阿月,他當場就哭了起來,我只好將自己的一只玉鐲子賠給他。可他不知道,我是故意的,這樣他就能記得我了。」
娘說這話的時候已經病膏肓,一張蠟黃的臉卻盈滿笑意,的語調溫極了,似乎陷了好的回憶。
娘讓我替回上京看看,我就來了,這般千辛萬苦地來了。
我緩緩地挲著手中的玉佩,像握著娘的一生。
這半年,上京發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被去年被幽的大皇子,突然重獲圣上歡心,返回上京了;
二是鎮遠大將軍趙青叛國通敵一案被翻案,可趙家枉死的一百多條冤魂令人唏噓;
三是皇后周氏的族人牽連多樁賣爵鬻、貪污腐敗案,被圣上徹查革辦,周氏一族元氣大傷。
書齋做的是紙筆生意,來顧的多為夫子、學生,時常聽到他們長談闊論時局。
我雖不甚關心,日子久了,對如今的朝廷也有了些了解。
當今圣上在位二十余年,子嗣艱難,膝下僅兩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大皇子上熠品貌俱佳,驚才絕艷,可惜是已故趙貴妃所出,并非嫡出;二皇子上耀資質平庸,暴戾,卻是周皇后獨子,母族顯赫。
立嫡還是立賢?朝中本就派系林立、黨爭日重,為此事更是爭議不休。圣上下寬厚子優寡斷,導致多年來太子之位懸而未決。
「聽說花燈節,兩位皇子和公主都會去鸛雀樓為圣上懸燈祈福,到時候肯定熱鬧極了。不知道這些個皇子、公主,是不是也跟我們一樣長著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呢?」
小桃乖巧又甜,沒來多久,就跟周邊鋪子里的伙計們混了,各路小道消息總能第一時間地打聽到。
「聽說秦老將軍將自己的獨送回上京了。秦小姐名義上是來省親,其實是來嫁人的。我聽米鋪的小六說,嫁誰,誰就是太子!」
小桃正說得眉飛舞,見我興味索然,不滿地撇了撇。
我只好停下手里正謄寫的字帖,敷衍地問道:「那你覺得秦小姐會選哪位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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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扶額,當真思索了片刻,才苦惱地說:
「還真不好選。那百萬秦家軍,就是秦小姐的嫁妝,就看哪位皇子能討了的歡心了。」
「換作是我,肯定選大皇子。聽綢緞莊的柳兒說,家姑是宮里的老人,服侍過趙貴妃,說那大皇子郎艷獨絕,仙人一般。」小桃一臉陶醉地陷想象。
我啞然失笑,指了的腦門,戲謔道:
「原來咱們小桃也想著嫁人了?阿姐明日就去請上京最好的婆,包管幫咱們小桃挑個像大皇子一樣才貌雙全的良人。」
小桃被我說得臉紅到了脖子,嗔地跺了跺腳,跑走了。
小桃說得沒錯,秦小姐的確有挑人的底氣。
秦老將軍出簪纓世家,統帥百萬大軍,常年駐守邊疆抗敵,為大齊立下赫赫戰功,深得圣上信任。
如今朝廷局勢微妙,東宮太子之爭愈發激烈。我只求止休,百姓安居樂業,我這書齋生意能長長久久地做下去。
轉眼花燈節就到了,上京城張燈結彩,遍地流溢彩。
今晚不設宵、不閉城門,酒肆、茶樓、曲苑、各式小吃攤兒,都徹夜開張,街市上熙熙攘攘,人們簇擁著出門賞燈游玩。
明月高懸,皎潔華如水銀傾瀉,照著一城繁華。
我被小桃牽著走在人群里,周圍喧鬧歡騰,我卻莫名地有些頹喪。
這半年里,趙重音信全無。
當初那句「一言為定」猶在耳旁,應答的那個人卻遲遲未來。
「阿月姐,快看!」小桃欣喜雀躍的尖聲,將我從憂思愁緒中拉了出來。
放眼去,前方矗立的鸛雀樓璀璨奪目,無數盞花燈層層疊疊,織出一團富麗堂皇。
「皇子、公主真的來懸燈了!」小桃興沖沖地指著某道。
我正隨著洶涌的人艱難地移著腳步,聞言下意識地抬頭,朝小桃指的方向看去。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驚呼,只有我站在那里,呆若木。
因為,我看見了趙重。
隔得那樣遠,我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頭戴玉冠,站在鸛雀樓頂,迎風而立,一金繡的九蟒服,襯得他姿拔、尊貴無匹。
他側退了一步,后重重帷帳被開,一個年輕子走了出來。烏發高束,一火紅戎裝,眉目間自帶英氣,是個明眸皓齒又英姿颯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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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含笑,將手中一盞祈天燈遞給趙重。他雙手接過,將燈掛落在中間高懸的紅綢上。
百姓們紛紛地伏倒跪拜,口中山呼殿下。
兩人并肩而立,珠聯璧合,俯瞰上京十萬燈火,接萬民朝賀。
那一抹奪目的紅,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從母姓,姓趙,表字重。」
熠,盛也。重,輝累累。大皇子,趙貴妃所出,郎艷獨絕。
趙重、上熠,原是同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