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那圓子竟其若此,不能用箸來夾,只能用羹勺舀。
這樣的客人不是一個兩個,店家自然就注意到了。讓人尷尬的是,客人在本店點的菜有不剩下的,那小碟子卻總是盆干碗凈,甚至連子都倒在稻米飯里。
何至于此!
掌柜打聽著,說是從坊里沈記食鋪買的。沈記,掌柜知道,店主人是個貌小娘子,做的好糕餅和玉尖面。
前陣子過節,掌柜自己還讓人從那里買了花糕盒子送禮呢。那糕做得著實致,有些花便是東西市上專門賣糕餅的糕作坊也沒有。
只是不知怎麼賣起了食?
此時的食鋪和酒肆往往是分著的,食鋪專賣胡餅、蒸餅、米糕、馎饦各種米面食品,甚至不食鋪只賣朝食,酒肆則大多午時才開始營業,賣酒賣菜,也賣酒后的飯,卻不以面點為主。
對食鋪子賣食的越界行為,特別是客人們還拿來酒肆里“打臉”,云來掌柜頗有些不悅,但對著客人是不能發火的,對著沈記一個小娘子……罷了,讓人去買些來嘗嘗。
果真!云來掌柜也得承認,確實好。從來也沒見有人把豕做得這般好的,不膩口,樣子也漂亮,完全可以上得大席面。
云來掌柜讓酒肆的庖廚仿制,然而有些訣竅,若沒人告訴,靠自己還真索不出來。庖廚做出來的,總那麼點勁兒。
沈韶還不知道自己犯了行業忌諱,點了別人眼,正指導阿圓切獅子頭用的餡兒。
做獅子頭的頗有講究,五五分的瘦,亦或四六、六四,汪曾祺先生說可以七瘦三,而梁實秋老先生則認為“七分瘦三分”最合適,沈韶是中庸派,認為大吃貨袁枚說的“瘦各半”更好。
切更講究,先剔除筋絡,然后挨著刀切碎丁,略斬剁——此即最關鍵的“多切斬”。切得塊兒太大,或者剁泥都不行。
阿圓的切得不錯,勁兒大,頗有耐心,關鍵——有興趣啊。假以時日,或許也能為一個好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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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完,剩下的工序還得沈韶自己來。手上沾芡,把摶大圓子——里不能加芡,不然口黏糊,然后下鍋炸制型,再隔水蒸上一個時辰。
這樣做出來的獅子頭,其如豆腐。
天漸漸涼了,又因為自家食店地方小,沒地方讓食客們堂食,所以沈韶賣的多是這樣費火候、熱氣騰騰的蒸燉菜——當然也因為這些是后世名菜,經過百年驗證,更容易打響名頭。
有了瑪瑙、獅子頭,沈韶琢磨著要不要再上壇子,又惦記著天再涼一點,就可以腌火了。回頭借火的味道燉豆腐燉白菜、蒸鴨子蒸魚,或者干脆火、老酒火……嘖!嘖!
這樣爛的蒸燉菜,不只適合天氣,更適合老年人的胃口——比如住在延康坊的禮部尚書李悅。
李悅花甲之年,十幾年前就是禮部尚書,后來左遷去江南做了兩任刺史,去年回來,接著當他的尚書,前陣子又加了同平章事,政事堂四位宰相里有他一個。
老李相公最是風雅的一個人,聽說早年也曾激進,得罪過不權貴,宦海沉浮,幾起幾落,后來子平和恬淡了,便多寄于山水歌詩、樂酒食之中。
延康坊便在崇賢坊邊兒上,老李相公的家仆因為主翁的好,時常到尋好吃的,然后便尋到了沈韶這兒。
從玉尖面到各式花糕到瑪瑙,再到最近的獅子頭,都很適老相公的口。李家仆役時不常便要跑崇賢坊。便是請客,沈記食鋪的和圓子也擺在席面上。
李相公還專門點出來,可見是真心認為好:“壽仁、安然,都嘗一嘗這瑪瑙。”
京兆白府尹論年紀,只比李悅小幾歲,論職,也只低一品,卻對這位相公很是恭敬,當下品了品,笑著點頭,“胭脂瑪瑙,口頰齒生香,名字取得妙!相公家的私菜果真妙不可言。”
李相公笑道:“卻不是我家私廚。二位再嘗嘗這獅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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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吃,白府尹已經笑了,“好威武名字!”學著李悅用羹勺舀一塊放在口中,面異,“這般鮮!”
李相公又問林晏,“安然嘗著如何?”
林晏微笑道:“下也覺得甚好。”
“這卻是從你們坊一家食肆買的。安然沒吃過嗎?”
林晏拿帕子拭拭:“確實不曾吃過。”這般致……倒與那灌湯玉尖面一脈相承。
白府尹笑道:“崇賢食多!我們衙署里,年輕人晨間都吃崇賢的子煎餅,我嘗過一回,滋味不錯。”
李相公笑著看林晏,打趣道:“某可想不出來安然捧著煎餅吃的樣子。”
林晏角彎起,并沒解釋什麼。
白府尹卻笑道:“安然卻不在此列。共事這麼久,下還沒見安然有躁的時候。”
李相公微嘆,“安然風度,如當年——”突然剎住口,掩飾地喝口酒,笑道,“不妨讓桃蕊舞一段《春鶯囀》,春奴琵琶伴之,以答謝二位救命之恩?”
李悅姬桃蕊、春奴去曲江游玩,驚了馬,恰京兆的幾個衙差經過把二救下,今日李相公便專為這事設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