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晏看沈韶。
沈韶雙目含笑,微彎著腰,姿態殷勤。
“不必,就這些。”林晏把菜單遞給沈韶。
沈韶頗為憾地接過,今天是沒法看到長安副市長啃豬蹄子了,沒關系,來日方長,以后還會有爪子、羊蹄子之類……
林晏回想剛才那花箋子做的菜單,一筆小楷,不似尋常閨閣筆墨,倒有兩分先時李溫的瘦勁,那煎餅袋子和店門幌子上的“沈”字因是篆,又更明顯些。
林晏不由得偏頭看那邊案后忙活的店主人,一雙杏眼微瞇,角也翹著,一副溫喜興的樣子,與這字風離得甚遠,再想到幾次相遇的伶牙俐齒,呵,多重面孔,巧言令!
沈韶不知道自己被人吐槽了,猶問道:“客人的一爵酒溫一溫吧?”
又問:“玉尖面沒有了,待會兒給郎君下一碗青菜馎饦?”
林晏收回眼,“也好。”
這位林尹來得晚,沒別的客人了,沈韶很能忙得過來。正當飯時,雖然酒菜大多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又有阿圓幫著,也還是忙得腳不沾地。
沈韶一邊端菜,一邊在的理想簿子上又添了一筆——以后要搞個廚師團隊,并雇百八十個服務員!
第22章 瓷的無賴
沈韶覷著眼拿著鑷子,蹲在店后小夾道水缸旁,找豬頭上的。
在本朝,豬本來就不夠高端大氣上檔次,豬頭下貨之類,更是鄙賤之,但沈韶就這鄙賤之。
小時候,家附近有一家熏鋪子,賣各種豬下貨、香腸、熏,偶爾也賣鹵牛。沈韶打小兒吃,家里大人給點零花錢,除了買些孩子喜歡的小零碎兒,夏天就進貢給了冷飲店,天涼了就都花在這家食鋪子里。
沈韶不鹵牛,總覺得不夠細膩,有點干吧塞牙,也不夠香;熏都整個賣,小孩兒那點零花錢買不起,于是就剩下了買豬頭和香腸了。其中,沈韶又最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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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店的豬頭先鹵后熏,沒那麼膩,帶著點奇怪的焦香味兒。
放學路上,沈韶先買個火燒拿著——要剛出爐的,撕開還冒著熱氣的,然后到鋪子買一小塊豬頭,讓店主把片薄片兒塞在火燒里,就這麼雙手捧著,張開大叉子開咬。
一邊吃一邊跟小伙伴們滿大街瞎跑,或者找地方跳皮筋兒,丟沙包兒,臨到天黑才回家,被爹媽嘮叨,匆匆忙忙吃飯寫作業洗漱……
等后來沈韶畢業,混起了食圈,吃過多南北名廚佳作,卻還惦記那個店的豬頭,每次回老家都會顧,甚至還曾念給店主老阿姨的食店寫篇小文宣傳宣傳,也想知道,是用什麼熏法,是與別家不同。
一直拖拉著,直到有一次去,發現那家店和隔壁的雜貨店打通,變了一個大的房屋中介所,那個老阿姨據說跟在海外定居的兒子走了。關于那到底是怎麼熏的,徹底了懸案。
沈韶看著瓦藍瓦藍天空上縷縷的白云,幽幽地嘆一口氣,低下頭接著收拾豬頭。雖然不會熏,但沈韶做鹵的本事不錯,大致紅燒的路數,濃醬重料,鹵夠時候,味道錯不了——只是收拾起來麻煩。
沈韶特意給鋪子多加錢,讓人上心點多給刮一遍豬,便是這樣也不放心,還得回來自己再檢查一遍。若是吃著吃著,讓客人發現幾豬……這就惡心了。
卻不想,饒是這麼小心,還是出了事。
太還高,剛開始敲暮鼓的時候,進來兩位面生的客人,一著藍繭綢衫,一著褐布衫,都高鼻深目,頭發卷曲,是兩個胡人。
這長安城胡人多,沈韶混不在意,笑著招呼一聲,便請他們隨便坐了。
兩人點了招牌的瑪瑙、獅子頭、鹵豬頭、豬腳,都是大葷的菜,又要了三角酒。
一角就是四升,像林尹那樣的公子哥兒只喝一升,這兩位竟然要喝十二升……
開飯館子的不怕大肚漢,沈韶快手快腳地準備了,讓阿圓拿托盤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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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客人越來越多,很快就坐滿了,有吃完了走的,又有新來的,有人在這里喝酒,有人單來買玉尖面或者食,熱鬧得很。
突然聽到里面吵嚷起來。
沈韶放下手底下的活兒,走過去查看。
卻是那兩個點了三角酒的胡人,指著菜盤子道,“里有發!你們這里不干凈!”
雖然一向自認為干凈,做飯時都戴圍套袖,頭上蒙布巾,阿圓也是一般打扮,但萬一呢?沈韶上前賠笑道:“客人莫要著急,不知那臟東西在哪里?”
藍衫胡人乜斜著眼看沈韶,掀起一邊角兒笑一下,用手指著放瑪瑙的盤子:“便是這里。”
盤子里已經吃了,只剩下些醬子,醬里果然有一頭發。
余下客人們好些都不吃了,扭過頭或者圍過來看。
藍衫胡人打個飽嗝,酒氣噴了沈韶一臉,“怎麼樣?小娘子?”
這瑪瑙都是上桌之前從陶罐子里盛出來現裝的盤子,然后為了紅亮,也為了更提滋味,淋上一勺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