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韶從小就是個“五仁黑”,最厭煩吃帶青紅的五仁月餅,覺得老祖宗把這玩意造出來就是為了不讓孩子好好過節的,真是比黎明前還要黑的黑暗料理啊。
直到上初中時,吃了同學家自己做的五仁月餅。我的個天,不是五仁不好吃,是我沒吃到好吃的!甜度適中,松子仁、核桃仁、花生仁各種仁兒香,不噎人,不齁嗓子,沒有油哈喇味兒,關鍵,沒有青紅。
再后來讀紅樓,看到里面的“造瓜仁油松瓤月餅”,估著這大概是按膳房方子做出來的五仁月餅。賈母這富貴了一輩子的人都沒嫌棄,那應該是很好吃的——想來也沒有青紅。
再再后來,看大吃主兒袁枚的食單,沈韶徹底沒了嫌棄五仁月餅的心,只恨不得吃上兩塊嘗嘗。
前世沒機會自己做,這會子當然要做起來。
其實這五仁做起來也簡單,沈韶分析著,前世吃的五仁月餅不好吃,主要還是餡兒料不細,甚至不新鮮,尤其有的擺著賣了好些天,吃起來怎能不敗胃口?
沈韶便尤其在選料上注意,去西市干果子店挑了頂好的松子仁、核桃仁、杏仁、芝麻、栗子,又讓人磨細。回來做就簡單了,加糖、加豬油,裹皮兒,印模子,下爐烤制。烤完,自己先嘗一塊,覺得——還不錯,但說驚為天人,卻不至于。
又試著換了冰皮,哪知一樣的餡兒,口竟然上了好幾層!袁子才所謂的“甘而不膩,松而不滯”就是這樣的吧?就是這樣的吧?
沈韶對五仁滿意,對別的餡兒也滿意,一心算計著要靠月餅再大賺一波。因著有前面的七夕花糕,這回不等沈韶擺廣告,不回頭客便來下訂了。
沈韶不知道周管家是哪家的仆從,只笑問:“老丈要訂多?訂什麼樣兒的?”又指著樣品介紹各種口味、花,因為印花不同,顯得品類就更多了。
周管家久不做這些采買小事,實在不知一個小小店鋪,糕餅竟然有這麼多花,但周管家是做老了事的,只略琢磨了一下,便笑道:“除了自家吃用的,其余都買這‘錦繡團圓盒’就好。要烤皮的,不然送去人家,散了就不好了。我們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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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家略沉,“還是要這的冰皮兒吧,各種餡兒都要一盒。家里太夫人牙口不好,吃的。花紋倒沒什麼,家里郎君不講究這個。”
沈韶點頭,看來這家主人是個孝順的,也好說話,故而這老仆買東西只考慮老太太口味,但過節嘛……沈韶還是建議,“本店新出了一套月簽餅,專為高門大戶中秋夜宴做的,或許家里郎君、娘子喜歡?”
“每塊糕餅上面有句舊詩,背面則是解簽,不過是游戲,宴會時博眾人一樂。”沈韶翻開一塊給他看。
周管家世家老仆,很讀過幾卷書,問了幾句,果然都是吉利話,便笑道:“這個有意思,便來上一盒子。”自家郎君每日寡淡淡的,不似年輕人,很該玩樂一下。
沈韶笑著又添上一筆,寫到客人名字時問,“請問老丈,令主翁怎麼稱呼?”
“便是本坊林尹府。”
沈韶抬眉,笑一下,低頭記上,“好。”
周管家不知道阿郎為什麼點名要這家店的糕餅,想來是味道好,這家的玉尖面就頗得太夫人喜歡——哪怕那回吃壞了肚子。
回到府里,周管家去書房稟告主人。
林晏點點頭,道聲辛苦,便不再說什麼。
周管家退出去,站在林晏后的侍從劉常卻犯了思量。
劉常是日常跟著主人出門的。他總覺得自家阿郎對這位沈記的小娘子不一般,別的不說,就說先頭兒讓自己去坊門買煎餅吧,阿郎買了,又不吃……
再說前兩日,阿郎經過沈記食店,讓去買蘭花豆和獅子頭,阿郎鮮外食,是怎麼知道這家店賣什麼的?
恰自己看到小娘子“智破無賴兒”,出去稟與阿郎,阿郎立刻讓去找坊丁,車也不走,竟就在路旁等著。這點小事,何至于此?
審了那兩個無賴兒,知道跟云來酒肆有些關系,而云來酒肆是趙王的買賣,阿郎便讓周管家大張旗鼓地去訂中秋糕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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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常覺得,這里面有事!有事啊!
第24章 了個好簽
裴斐又來林家混飯。
裴斐與林晏本是同鄉,家世也差不多——都有個好姓氏,又都沒落了,區別在于林氏是整個兒都垮了,裴斐家則是裴氏大樹上的小枯枝。兩人在河東時一同求學,一起結社,一起投行卷,州太守崔洵見二人都年有為,風姿秀雅,曾稱其“連璧”。
然而兩人的運卻差太多。裴斐先守祖孝、又守父孝,一蹉跎就是好幾年,終于參加禮部試及第,卻又卡在了吏部試上,三載不得授。今年春,終于通過制科,授了九品校書郎職,而此時林晏已經穿上緋袍,做到京兆尹了。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好在裴斐是真的心大,不然真沒法跟這昔日舊友一起混。
因是昔日舊友,又是晚輩,裴斐與林晏一同陪江太夫人過中秋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