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正和平常一樣在佛堂里抄經書，聽聞孫從蔣家參加完席宴回來了，也并未急著作，只“嗯”了一聲，筆下未停，平聲吩咐道：“讓黃媽媽來回話吧。”
黃氏便是派給沈云如的教養媽媽。
黃媽媽很快過來了。
沈老太太一邊繼續抄著經，一邊語氣平常地問道：“蔣家宴上如何？”
“回老太太，宴席倒沒有什麼，郎娘們說的都是些平常話，謝夫子家那位侄孫我瞧著也是很知書達理的。只是……”黃媽媽微有些遲疑地道，“大姑娘在席上似略有些許不適。”
沈老太太筆下倏停，轉頭看來：“掌珠怎麼了？”
黃媽媽就委婉地把沈云如在宴上行止略有失格的事說了一遍。
沈老太太聽罷，眉頭微皺，放下筆接過巾子了手，然后款步走出了佛堂。
此時的沈云如正在福壽堂的正廳里站著，雙手握于前，小小的軀得筆直。
隨著黃媽媽從邊離開的時間一點點過去，覺心里也不住越來越有些發慌。
于是只好在心中默念：只當無事發生，無事發生……
“掌珠。”
一個平淡微沉的聲音從旁邊突然傳來，沈云如幾乎是下意識地手上一，然后立刻循聲轉而去。
“婆婆，”低頭禮道，“我回來了。”
沈老太太慢步走到榻前坐了下來，瞧著打量了半晌，方又開口說道：“你們姐弟去赴宴可還順利？”
沈云如低眸道：“席上一切都好，大家都很歡迎謝元郎搬來巷中。”
沈老太太微微點了點頭，沉須臾，又緩緩說道：“你自小便養在我這里，可還記得婆婆打小是如何教你的？”
沈云如心里發慌，終是沒能穩住，于是立刻低低埋下了頭，坦白道：“孫不小心在蔣家宴上失了儀，引得旁人笑話，孫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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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看著，俄頃，輕輕嘆了口氣。
“你年紀尚小，偶有失誤其實本不是什麼大事。”沈老太太緩道，“今日你唯錯之，只在不夠沉穩。令旁人看著好笑的，也不過是你的慌張罷了——此一點，你須得牢牢記住。”
沈云如臉漲得通紅，只覺自己恨不得鉆到地里去，低著頭應道：“是。”
“先去偏室抄一個時辰經，靜一靜心再歇息吧。”沈老太太語氣如常地說道。
沈云如恭順應下，轉去了偏室。
沈老太太閉上眼睛，不知在想什麼，過了片刻，忽沉沉說道：“明日你讓人也給那蔣四娘子的未來夫家下個請帖吧。”
旁邊的媽媽聞言微意外，老太太不是一貫不與這些商戶打道麼？便是請的蔣家等幾個已算是勉為其難了。
沈老太太睜開眼，無甚表地看著眼前的雕屏，淡淡說道：“我倒想看看，在那些人眼里蔣家的姑娘又有多規矩。”
媽媽跟隨多年，很快便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即道：“那蔣家不過商戶，豈能與咱們沈家的積淀相提并論。”
沈老太太輕輕一笑，說道：“今時不比往日，如今這世道當真是世風日下，游不論出，豈有先輩風骨。”又微蹙了眉，冷淡地道，“一巷近鄰，旁的不得不為世所易也就罷了，但掌珠總不能給他蔣家的兒做襯托。”
“且等著看吧，”說，“誰才是當被笑話的那個。”
請托
席后不久，謝暎便也從蔣家告了辭。
走出大門的時候，他于階前緩下腳步停駐，迎著夜風看著眼前沉沉穹幕下的照金巷，不忽有幾分恍惚。
他有些詫異于此夜晚的明亮，檐下那一盞盞燈籠好像燃的并不是燭，而是天上的星星，那麼多，那麼亮，仿佛一直通到遠的巷口，與那里的繁華燈火相接，要引著人去往另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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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娘親曾說過的那個地方。
那個很好、很熱鬧，能讓和爹爹過得很好，也能看著他過得很好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過得好，未來太長了，日子那麼慢，他很怕也許哪一天就再堅持不下去了。
如果時間能走得快些就好了。至，這輩子就能過得快一點吧。
他漫無邊際地想著，也不知盯著那些燈火看了多久，直到覺得眼睛有點發酸才回過神來，于是抬手了，然后深吸一口氣，方轉往巷子深走去。
謝家的小院里也點起了燈籠。謝暎遠遠就已看見了，昏白昏白的，許是燈籠不夠防風的緣故，此時那幾盞寥落的燈影正在隨著輕風陣陣晃悠，好像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謝暎就著蔣家一路延至隔墻的燈火，還有不遠姚家門前燈籠的照明，倒也幾能把眼前路看個清楚，順利走回了小院門前，手于半昏半亮中推開了虛掩的竹扉。
誰知剛一進來，他便看見了正扶著腰略顯艱難地要從地上爬起來的謝夫子。
“……叔祖？”謝暎立刻反應過來，隨即忙跑上前幫忙把人給扶了起來。
“哎喲喲喲，慢、慢點兒。”謝夫子上哼哼著，手里頭也忙，一手忍不住背著謝暎的目被摔了的屁，一手又不得不撐著他，全來不及管頭上歪了半邊的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