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笑了，說：「不行的，真真，你還沒長大呢。」
「我已經十歲了！我長大了二姐！」
「真真，真真。」招娣說，「每次念你的名字，都覺得，你這名字啊，真好聽。」
孟真快要走到招娣面前了，擡起手，就快要抓住了。
「真真啊，再見了。」
就在孟真的手快要夠到招娣的一剎那，招娣張開雙臂，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二姐——」
孟真大駭，整個人往前一撲，只看到那白擺像朵碩大的白花般，在面前綻放。收勢不住，「啊」的一聲，也向山下墜去。
孟真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滿虛汗，口急劇起伏，眼睛無焦距地四看。這時，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捉住了的手，投到一個寬闊的懷抱裏，聽到那人說：「真真，真真，別怕，你做夢了。別害怕，別害怕，我在這兒呢……」
孟真花了好長時間才搞清楚自己在哪裏。
在醫院，邊坐著的是簡梁，孟真自己的，又自己的臉，思維混又遲鈍。閉上眼睛回憶，可是一回憶，就記起了那個可怕場景。
招娣的腳在面前晃來晃去，晃來晃去，晃得眼睛都花了。
「嘔……」孟真想吐，簡梁連忙找了垃圾桶過來，還是沒來得及。一半吐到桶裏，一半都吐到了他的上。
雖然只是些，還是泛著難聞的氣味。簡梁卻不在乎，依舊拍著孟真的背，安著這個小小的孩。
孟真幹嘔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躺下，眼睛瞪著雪白的天花板，開了口，聲音是嘶啞麻木的：「二姐死了。」
簡梁不語。
「我看到二姐死了。」孟真的魂魄終於回到，咧開，雙手捂住臉，大聲地哭起來，「我看到二姐死了！二姐死了！我二姐死了！啊啊啊——」
簡梁安：「真真，我知道你很傷心，但是你二姐不會願意看到你這個樣子的。」
孟真哭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簡梁，原本哀慟的神突然變得狠厲起來。坐起來向他撲去，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上，大喊大：「都是你！都是你！你不是說會幫我二姐的嗎？！你不是說你有辦法的嗎？！為什麽二姐會死？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我二姐！你把二姐還給我！你這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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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吵鬧把醫生護士都吸引了過來，護士趕抓住了孟真，那麽小的孩子，兀自掙紮不休尖不止。簡梁再也撐不住，站起快步地出了病房，沖到了停車場。
他開著車，上高架，上高速，連路牌都不看，漫無目的地狂奔了100多公裏，直開得汽車快沒油，才在一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國道上停了下來。
雨下得很大。
似乎一直沒停過。
雨刮在車前機械地運著，簡梁腦袋空空地坐在車裏，坐了很久很久。從上出一包煙來，他出一支，點燃，兩只手不停地抖。
從小到大，不是沒見過死亡，但那都是正常範圍的生老病死。還從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他認識的，說過話的，那麽年輕鮮活的生命，就這麽戛然而止，像煙花一樣消失在他的人生中。
簡梁想起幾天前那個雨夜，招娣站在他面前，撕心裂肺地哭泣。細瘦的雙手死死地揪著他的衫，給他跪下，一次次地求他帶走。
難道當時就已經起了這樣的念頭？
而他，是最後的救命稻草？
簡梁不敢想，一點也不敢想。他一支一支地著煙，直得頭暈眼花，口陣陣惡心。他開門下車，雨水淋到上，簡梁沖到路邊止不住就嘔吐起來。
吐完了，他搖搖晃晃往車上走，走了沒幾步，腳被石頭一絆，整個人就摔在了泥濘的土路上。
他翻了個，仰面看天，任由雨水迎面而下，很快就把他全都澆了個。
很久很久，簡梁擡手捂住了臉，嗚咽出聲。雨水混合著另一種，從眼角流下，漫延過他的全，最後匯聚到心臟，鈍鈍地疼。
心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簡梁，是你害死了招娣。
是你害死了招娣！
是你！
是你害死了孟招娣！！
簡梁回家洗過澡，換了幹凈服，帶了些日用品又趕去醫院。這時距離他離開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夜很深了，可孟真並沒有睡著。
之前睡了很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連著大小便都失。要不是簡梁來到孟家，把送去醫院，或許就醒不過來了。
這兩天，簡梁一直陪在醫院，偶爾，喚兒來換個班，讓他回去休息一下洗個澡。孟家現在一團，沒人在乎孟真的死活，倒是喚兒還點重視，畢竟是幹活好手，話又，家裏老老小小吃喝拉撒，幾乎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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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梁在孟真邊坐下。他見過醫生了，醫生說孟真是典型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無大礙，心理上需要持續的輔導和治療，要不然長大了容易出現心理問題。
簡梁看著孟真，小姑娘的眼睛紅通通的，似乎哭了很久，簡梁：「真真。」
孟真不理他。
「對不起……」簡梁俯下/來，雙手捂住臉，「對不起，我沒有幫到招娣。